旁边一个看着顶多十七八的半大小子,手里攥着根削尖的竹竿,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也跟着带了哭腔:

“我娘……我娘也让我跑,别跟他们……可他们说,不听话,就杀我全家……我爹去年病死了,就剩我娘和我妹子了……我不能、不能丢下她们自己跑了……”

更远点,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拄着根木棍,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种地的,咋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地没了,家没了,现在还要拿命去填……”

王明远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烫。

他猛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更沉,更稳,却带着股能扎进人心里的力量:

“乡亲们!”

“我王明远,也是农户出身!我爹就是个杀猪的屠户!

我们秦陕老家也遭过旱灾,闹过饥荒!我知道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发绿是什么滋味!

知道眼睁睁看着亲人挨饿,自己屁用没有是啥感觉!”

“也正因为我懂,我才更要告诉你们——跟着张铁臂那帮杂碎,没出路!

抢,杀,烧,换不来安稳日子,只会让更多人跟你们一样,家破人亡,变成路边的倒尸!”

“看看你们身后!那些拿刀逼着你们往前冲的,是你们一个村的乡亲吗?是你们一个族里的兄弟吗?!

不是!他们是土匪!是恶霸!他们刀上沾的血,是咱们自己人的血!”

“而我,还有之前在这里的陈子先陈特使,我们想干的,是给大家一条真能走通的活路!”

他抬手,先指向脚下城墙,又重重指向城里:

“想想之前的杭州府!陈特使在的时候,是不是清丈了田地,分给了无地的乡亲?!

是不是让大伙有活干,有饭吃?!是不是抓了那些欺压百姓、强占田产的豪强胥吏,给你们申了冤,讨回了公道?!”

“朝廷没有放弃江南!我王明远今日站在这里,就是证明!我来了,就不会走!

我会和你们一起,守住杭州府,等朝廷大军一到,扫清这些祸害,把被他们夺去的东西,夺回来!把该给大家的活路,实实在在地铺开来!”

“可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也是帮你们自己!”

王明远的声音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把手里的棍棒扔了!退一边去!别再给张铁臂那些贼头当替死鬼了!”

“如果你们心里还有血性,还记得是谁把你们逼到背井离乡,是谁夺了你们的田,烧了你们的屋,让你们活得不像个人——那就调转头!

把你们手里的家伙,对准那些真正欺压你们、把你们当牲口使唤的贼寇头目!对准那些拿刀逼你们送死的督战队!”

“你们不是一个人!这城墙上面,是你们的乡亲,是愿意给你们活路的朝廷!这城墙外面,还有成千上万和你们一样被裹挟、一样想活下去的兄弟!

只要你们敢反抗,敢回头,我王明远以钦差的名义,以这项上人头担保——既往不咎!战后优先分田安置!你们的家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官府就管到底!”

话音落下,城下死一样安静。

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忍不住的呜咽。

许多流民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挣扎,想要冲破那层裹了太久的麻木和恐惧。

那个跪在地上的汉子,抬起头,脸上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他看看城头,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些督战队,眼睛里渐渐烧起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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