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们死完了,他们踩着你们的尸首进城,抢钱抢粮抢女人!有你们这些‘前头卒’什么事?!”

“你们拼了命,他们得了利!你们的爹娘饿死在路上,你们的娃儿哭哑了嗓子讨不到一口吃的!这就是你们要的‘活路’吗?!”

这话太直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每个人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城下涌动的“人潮”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冲在前面的流民也都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城头。

那个穿着朱红官袍的年轻官员,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最前面一个扛着破木梯的汉子,四十来岁年纪,脸上被风霜和苦难刻满了深深的沟壑。

他原本和其他人一样,只是麻木地跟着往前挪,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对身后督战队刀锋的恐惧。

可当城头上那清朗又带着痛心的声音砸下来,当“王明远”三个字清晰地传入耳朵时,汉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闪了一下。

王明远?

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是去年,从南边回来的行商,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唠嗑时提过!

说东南海外有个叫台岛的地方,遭了倭寇,是朝廷一位姓王的年轻大人,带着兵和百姓,硬是把倭寇打退了!

不但打了胜仗,还在岛上分田、种甘蔗、制白糖,让活不下去的人都有了着落……

当时听,只觉得是遥远的故事,是另一个世界的光亮。

他们这些在泥土里刨食、在租子和赋税里挣扎的人,哪敢真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官?

可后来,江南乱了,天塌了。

他们变成流民,变成贼寇驱赶的牲口,在绝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那点听来的故事,早就被饥饿和死亡磨得没了影子。

但现在……

“王明远”、钦差”、“台岛”……

这几个词在他近乎僵死的脑子里艰难地碰撞、串联。

难道……难道真是那个“王大人”?

那个传说中能打倭寇、也能给百姓活路的官,来了江南?来了这杭州府?就站在对面那城头上?

汉子猛地抬起头,使劲眨了眨被汗水和尘土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那袭朱红色的身影。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那个故事里的“王大人”,会来管他们这些烂在泥地里的草民的死活?

看着那身影,听着那一声声“乡亲”、“活路”、“分田”,再想起自己奄奄一息的老娘,想起这一路看到的尸骸,想起督战队砍人时那冰冷的眼神……

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却又疯狂想要燃烧起来的希望,猛地冲垮了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麻木”和“恐惧”的弦。

“哐当——!”

肩头那沉重的破木梯,被他猛地扔在了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在周围流民惊愕、督战队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这满脸沟壑的汉子朝着城头,“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城头那朱红色的身影嘶声哭喊,声音劈裂般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激动和悲愤:

“大人!王大人啊!是您吗?!我听过您!”

“我不想造反啊大人!我是被逼的,没活路了啊!”

“我娘……我娘七十多了,病得就剩一口气,还在等我弄口吃的回去……

可他们,他们连口能照见人影的麸皮粥都舍不得给啊!

王大人,给条活路吧!求您了,给我们条活路吧——!”

他这一跪一哭,像块石头砸进了冰窟窿,裂痕瞬间就蔓延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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