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峰小说 > 穿越小说 > 白衣天子 > 第一百七十五章 攻心
所有人错愕地回过头。
废墟街道的尽头。
一个换下那身圣子红袍,重新穿上道服,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挽着的身影,正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还提着半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酒,一边走,一边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
玄松子是真的很累。
被顾怀硬按在那个位置上当了这么多天的账房先生,虽然是不用过问政务了,但每天面对的都是堆积如山的粮草调度、砖石木料、流民名册。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没读过书识过字,感觉这辈子的算盘都在这几天里打完了。
好不容易趁着政务班子搭了起来,大部分底层文书工作都丢给了那些招募来的落魄书生,他这才找了个借口溜出府衙,想在城里随便逛逛透口气。
谁知道,刚溜达到西坊这片废墟,就听到这边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干什么呢?”
玄松子晃荡到人群外围,探头看了一眼。
围观的百姓自然不认识这个道士,但那些负责巡逻的甲士,尤其是领头的军官,在看清玄松子那张脸的瞬间。
脸色骤变!
“呛啷啷!”
那军官甚至连刀都顾不上收,直接单膝跪倒在青石板上,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
“参见圣子!”
周围的甲士们也是心头大骇,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
这一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傻眼了。
圣子?
那个传闻中能呼风唤雨、天命所归、如今襄阳城里名义上地位最高的主人,赤眉圣子?!
百姓们吓得双腿一软,乌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连头都不敢抬。
玄松子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直到现在,他还是被顾怀推到台前的招牌,没被认出来也就算了,一旦像眼下这样暴露贼首身份,真是走到哪儿都有人磕头。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玄松子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跪地的军官,落在了那个被十几根牛皮绳索和粗重铁链五花大绑、压在泥水里的巨汉身上。
饶是玄松子见多识广,在看清那巨汉的体型和满身纵横交错的恐怖伤口时,也忍不住眼皮一跳。
“这怎么回事?”
玄松子指了指地上的巨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砸碎了盾牌、双臂尽断的什长,以及几个躺在远处不知生死的士卒。
“回圣子的话!”
军官站起身,满脸的愤恨与后怕:
“这厮是隐匿在城中的大乾官军残兵,力大无穷,悍勇到了极点!”
“卑职等带人将其围堵在此,本欲活捉,谁知这厮竟然扯断了房梁当做兵器,生生砸断了这什长的双臂,还重伤了我们十几个弟兄!”
“如此凶残之徒,卑职正欲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扯断房梁当武器,以一敌几十?
玄松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那个被压在地上、浑身浴血却依然像是一座铁塔般沉重的巨汉。
玄松子的脑海里。
突然闪过了前几天,在算完又一天账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顾怀问出的那个问题。
“道长,你们道家,有没有那种能让人飞檐走壁、或者刀枪不入的内功心法?或者以气驭剑什么的...你看我资质怎么样?”
玄松子当时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
见鬼了!
如果有那种东西,自己当初在江陵城外的白云观,还会被你堵死在里面,跑都跑不掉?
当他没好气地解释完,这世上只有打熬筋骨的硬气功和战场杀伐的技击之术,根本没有什么修仙秘法后。
感觉顾怀的眼神都黯淡了些。
其实吧,他也能想明白,顾怀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渴望武力,甚至有些神经质般地缺乏安全感。
当然是因为那场莫名其妙的绑架,顾怀差点死在襄阳城外。
从这些日子顾怀在府衙处理政务之前还要花两个时辰,进行那些让人看着都挠头的“锻炼”就能看出来。
那种生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感。
真是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这很正常。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就算你有千般谋略、万种算计,如果被人一刀砍了脑袋,那所有的宏图霸业,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但这也不是突然想变成万人敌,或者跑来问能不能修仙的理由吧...
玄松子摸了摸下巴。
武功自己不会,心法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安全感嘛,也不是不能从其他地方找...
这么想着,玄松子走到一边,上下打量着。
道家相术嘛,老本行了--这么一想玄松子还有些悲从心来,自从上了顾怀的贼船,他天天披着个圣子皮在装神弄鬼,这种传统纯正的本事倒是好久没用了。
“额宽而骨重,此为重信守诺之相;眼若铜铃而内藏精光,无狡诈闪烁之意,此为至诚至忠之相。”
“卧蚕丰满,法令虽深却不破嘴角,说明是个外粗内细、重情重义的人。”
玄松子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生得一副混世魔王的皮囊,性虽暴烈却又无狡诈阴狠之色;力冠三军,又毫无枭雄之气,真是奇了怪哉。”
就在玄松子仔细观察,还想再看深一些的时候,原本闭目等死的巨汉,也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刚才那些甲士的称呼。
圣子?
这就是那个导致荆襄大乱、害死了他无数同袍兄弟、把襄阳变成一片废墟的赤眉贼首?!
巨汉那双虎瞳中,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宛如实质的滔天恨意!
“呸!”
巨汉猛地一张嘴。
一口混合着鲜血的浓痰,狠狠地吐向了近在咫尺的玄松子!
若不是玄松子反应算快,往旁边一躲,这口血痰绝对会糊他一脸。
“你就是那个什么狗屁圣子?!”
巨汉被十几个人死死地拖在地上,却依然疯狂地挣扎着,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发出震人心神的咆哮:
“一群犯上作乱、猪狗不如的反贼!”
“俺是大乾的兵!生是大乾的人,死是大乾的鬼!”
“要杀便杀!俺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养的!”
“俺在下面等着你们!等着看你们这帮贼人被朝廷大军千刀万剐!”
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的甲士耳膜生疼。
那个原本就杀意凛然的军官眉头一竖,反手夺过大刀,就要一刀砍下去。
“找死!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住手。”
玄松子站起身子,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乐了。
骂得好啊!
反正他是个假圣子,骂得再狠,关他龙虎山道士玄松子什么事?
--而且仔细想想,挨骂的应该是顾怀那个正主,倒是让被迫当了好多天牛马的玄松子出了口恶气。
“先别杀他,把他给本座看好了。”
玄松子大袖一挥,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姿态。
“此人虽然粗鄙,但也算一条硬汉,本座生了爱才之心,要帮他寻一条生路。”
他指了指巨汉。
说罢,玄松子看都不看那个依然在破口大骂的巨汉一眼,背着手,施施然地转身,朝着内城府衙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甲士,和那个叫骂得嗓子都哑了的巨汉。
......
内城,府衙。
顾怀坐在桌案后,刚刚勾完一份下面送上来的文书。
坐在他对面的玄松子,已经把刚才在西坊看到的那一幕,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尤其是把那巨汉如何悍勇、如何扯断房梁、如何硬抗枪阵的画面,添油加醋地夸大了一番。
“真的,我相面这么些年,就没见过这种面相!祖师爷在上,那家伙简直生来就是要陷阵搏杀的。”
玄松子端起顾怀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砸吧着嘴说道:
“我看你最近挺怕死的...但练武你就别想了,贫道行走江湖这么久,就没听说过什么九阳神功之类的武功心法,至于修仙...”
他看着顾怀咬牙冷笑:“真有那玩意儿,道爷自己不会练?”
“所以啊,你与其成天打听,还跑来烦我,不如给自己找个靠谱的护卫--我看那汉子就极好!”
顾怀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将那份批改完的文书轻轻压在镇纸下,抬起头,眼眸里确实闪过了一丝浓厚的兴趣。
扯断房梁?
重伤之下硬撼几十名披甲锐士?
这种非人的恐怖战力,让顾怀想起了史书上那些被神化了的绝世猛将。
古之恶来,虎痴许褚,人中吕布,西楚霸王...
以前以为是史书在夸大,但现在看来,也许那些史书,居然还有几分写实色彩?
--而这也说明了,江陵实在太小,当初窝在江陵种了大半年的田,除了培养起来的班底,根本没发现什么像样的人才,而才来到襄阳,先有许良,又有这个悍勇至极的汉子...
他确实很需要这样一个人。
襄阳和江陵的大局已经初步铺开,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一举一动关乎荆襄大局,但他自己,却是个没有任何武力自保的普通人。
他自己也发现了,自从上次被掳来襄阳后,他已经有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他开始变得多疑,开始在身上藏武器,开始四处打听练武之人,开始想要学习那些根本不切实际的道家内功。
因为他很清楚。
一旦他出现意外,襄阳和江陵的局势会瞬间崩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体系会烟消云散,几万甚至几十万刚刚看到活路的人,会立刻再次沦为互相啃食的野兽。
他的命,早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哪怕他现在身边有暗卫轮值,有最忠诚的庄户义勇充当亲卫。
但还不够。
军中之所以最精锐的是亲卫营,大人物身边最信任的之所以是贴身护卫。
就是因为,在这个充满背叛和算计的世上,你需要一个能够让你毫无顾忌地把后背托付出去的人。
这种信任,有时甚至胜过亲情!因为就连子女和枕边人都可能会变心,但真正的护卫,是能豁出性命替你挡下身后一刀的人!
顾怀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出身官兵,宁死不屈,对赤眉有着深仇大恨...”
然后,他抬起眼眸,看着玄松子。
“道长,你觉得,这样一个人,怎么收服?”
玄松子一愣,理所当然地说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
“你亲自去看他,给他松绑,赐他美酒好肉,再向他阐明你并非残暴的赤眉贼寇,而是为了这满城百姓才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古往今来,那些明主收服猛将,不都是这般礼贤下士,然后猛将大受感动,纳头便拜吗?”
顾怀听完,叹了口气,看玄松子的眼神就像在看弱智。
“什么‘王霸之气一散,猛将纳头便拜’,那是演义里的戏码。”
“你刚才也说了,他是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你觉得,他会被我几句虚无缥缈的话,和一点恩惠给感动?”
“他只会觉得可笑。”
“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亲自去给他松绑。”
顾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敢保证,绳子解开的那一瞬间,他那双能拎起房梁的手,就会直接扭断我的脖子,以此来全了他对大乾的忠义。”
玄松子哑口无言。
是啊。
忠诚这种东西,是最不讲道理的。
尤其是这种头脑简单、却又极度固执的人,他们认定的黑白,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杀了他?”玄松子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顾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秋日。
真的要杀了吗?
确实很可惜。
可讲道理没用,谈待遇也没用。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打断他的脊梁。
碾碎他的信仰。
然后,用他心里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那一块地方。
死死地,捏住他的命门。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恩义可以日后施加。
但前提是,他得先老老实实地,把头低下来。
“你刚才说。”
顾怀转过头,看着玄松子。
“他之所以会暴露,是因为...”
“一个小女孩?”
玄松子点了点头:“是啊,听那些甲士说,那个巨汉一直藏在废墟里,是那个瘦弱丫头,每天省下自己的一口口粮,偷偷拿去喂他,被邻居举报了,这才引来了巡逻队。”
顾怀沉默下来。
片刻后。
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上,缓慢地,浮现出了一抹冰冷了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
西坊。
废墟前的长街上,气氛有些压抑,因为圣子的一句话,那名军官不敢再擅自下令行刑。
但为了防止这个怪物再次暴起伤人,甲士们用更多的铁链,将巨汉死死地锁在了一根粗大的石柱上。
巨汉被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垂着头颅。
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洼。
远处,围观的百姓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在对着这个被俘的官兵指指点点,而在巨汉不远处的泥水里。
那个瘦弱的少女,被两名甲士反剪着双手,死死地按在地上。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绝望的抽泣声。
她那双满是血泡、沾满泥土的小手,依然固执地、拼命地向着巨汉的方向伸着。
“大个子...大个子...”
少女微弱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如此无助。
巨汉听到了。
那一声声呼唤,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切割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如果他死了,这些反贼或许就不会再为难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
如果他死了,他就不用面对这种眼睁睁看着恩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但他连自杀都做不到。
铁链锁住了他的咽喉和手脚,他甚至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关,低着头。
他不敢抬起头看那个少女一眼,他生怕自己眼神里的一丝柔弱被这些贼人捕捉到,从而让这个无辜的丫头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俺是官军...这贱民是被俺挟持的...”
巨汉在心里机械绝望地重复着这个拙劣的谎言。
突然。
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先是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百姓,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道阴影,缓慢地遮住了他眼前那片残存的阳光。
巨汉抬起头。
视线穿过散乱带着血污的头发。
他看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锦靴。
再往上,是一袭干净得不染丝毫烟火气的白色长衫。
一个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却又透着一股执掌生杀大权所养出来的淡漠气息的年轻男子
正负着双手,站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巨汉的嘴唇动了动。
结合周围人的反应,结合刚才那个所谓“圣子”的话语,他猜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这些枭雄贼首,最喜欢干的就是这种收买人心的把戏。
他们会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亲手解开他的绳索,甚至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然后用一堆天下大义、黎民百姓的鬼话来招揽他。
巨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和讥讽的冷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聚集起来。
先试试能不能暴起挟持,就算不能,也要在那个贼首开口招揽之前。
用最恶毒、最决绝的脏话,狠狠地啐在对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
他要让这些贼人知道,大乾的铁血男儿,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然而。
巨汉那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骂出口。
顾怀。
这个真正的襄阳之主。
却只是静静地低着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没有惊叹他的武勇,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敬佩。
随后。
目光从巨汉的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被按在泥水里的瘦弱少女身上。
“听他们说,你说这个丫头,是被你胁迫的?”
顾怀开口了。
巨汉的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是!”
巨汉瞪大了布满血丝的虎瞳,硬着头皮嘶吼道:
“是俺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去弄吃的!”
“你要杀俺就赶紧动手!别在这儿娘娘腔腔地废话!”
顾怀笑了笑。
那是一个让巨汉感到不寒而栗的笑容。
“一看就不怎么会说谎。”
顾怀缓慢地走到少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这也说明,你很在乎她。”
巨汉的呼吸停滞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这轻飘飘的两句话下,竟然轻轻颤抖了起来。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你很想死是吧?”
顾怀转过身,重新看着巨汉,语气冷了下来:“你想用你的死,来成全你的忠义,想用你的一死了之,来和这个小姑娘划清界限。”
“可以。”
“我成全你。”
顾怀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准备行刑。”
“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
那名早已等得心痒难耐的士卒,立刻大步走上前,将那把厚背大刀上擦了擦,高高地举了起来。
“不!不要!”
少女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尖叫。
她疯了一样地挣扎着,竟然硬生生地从两名甲士的手中挣脱出了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顾怀雪白的衣角。
“求求你!求求大老爷!”
“别杀他!大个子是好人!他没杀过城里的百姓,他只是想活下去!”
“求求大老爷开恩,求求大老爷开恩...”
少女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为一个走投无路的官兵做到这种地步,就好像没人在意她此刻的哀求一样。
“放开她!有什么冲俺来!你敢动她一根汗毛,俺做鬼也不放过你!”
巨汉疯狂地咆哮着,铁链被他扯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顾怀没有理会巨汉的无能狂怒。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
他没有嫌弃她那沾满泥血的脏手弄脏了自己的衣摆。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却又残忍的语调,对着想要赴死的巨汉,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知道,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这个小姑娘,会有什么下场吗?”
顾怀的声音,在长街上回荡。
“窝藏大乾残兵,按襄阳现在的军管律法,是死罪。”
“就算我今天心情好,赦免了她的死罪。”
“你觉得,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战乱、马上又要经历饥荒的城池里。”
“一个孤苦伶仃、没有任何保护的、瘦弱的女孩,能活过几天?”
巨汉的瞳孔骤缩。
“也许,那些因为饥饿而发疯的流民,会把她那点少得可怜的口粮抢得一干二净。”
“也许,那些在暗处窥伺的泼皮无赖,会像盯上一块肥肉一样盯着她。”
“她要么被活活饿死在某个发臭的水沟里,被野狗啃食。”
“要么,因为半块发霉的饼子,沦为最下贱的暗娼,被那些浑身恶臭的人当做发泄的工具,直到被折磨致死。”
顾怀每说一个字。
巨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那张凶悍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顾怀所描绘的那个未来的恐惧!
“你说你不怕死,也说你绝不会向一个反贼求饶。”
顾怀走到巨汉的面前,微微倾下身子。
“那么,在你听到这些以后...”他说。
“如果,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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