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低垂着眼帘。
看着下方那个被两名甲士死死按在青砖地上、满脸鲜血却依然昂着头、神情狂热的读书人。
不得不说。
这一幕的既视感,未免也太强了一些。
顾怀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年代的读书人,还真就喜欢玩这一套啊。
先是一副狂士作态,在府衙门口大放厥词,甚至不惜挨一顿毒打,用最引人注目的方式被拖进大堂。
然后语出惊人,抛出一个暴论。
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以此来换取一步登天的捷径。
接下来。
如果自己按照那些历史演义里的剧本,放低姿态,甚至走下公案去亲自将他扶起来,然后诚心诚意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是不是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
对方就要纳头便拜,从此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那种古代读书人投效主公时特有的、充满仪式感的逢场作戏。
的确很经典。
但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套路。
因为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配合别人演出的提线木偶。
不过。
虽然心里觉得腻歪。
但顾怀不得不承认,地上这个长相阴鸷、宛如恶鬼般的落魄书生。
点中了他最近在想的事情。
南阳郡。
顾怀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荆襄九郡,南阳位于荆州的最北端。
那里是一片巨大的盆地,是连接南方与中原腹地的绝对枢纽,更是整个荆襄人口最为稠密、物产最为丰饶的大郡。
打下了襄阳,就等于扼住了南下的咽喉。
但如果能拿下南阳,那就等于在襄阳的头上,又顶起了一面极其厚实、且源源不断提供补给的战略屏障。
顾怀不是没想过往北扩张。
襄阳如今是个无底洞,十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以战养战、向外扩张去弥补粮食缺口,这是最基本的逻辑。
但是,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顾怀的面前。
南阳郡,和已经被赤眉军打成一片白地的襄阳完全不同。
那里,依然是大乾官府的绝对地盘。
冒然出兵扩张,不仅会立刻引起大乾朝廷的警觉,甚至会把原本追在刘武和渠胜屁股后面的朝廷主力大军,直接吸引到襄阳城下。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难对付的。
是南阳郡的世家门阀。
而且,是很多,很多。
顾怀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对古代权力结构一无所知的愣头青了。
他太清楚,这年头的“世家门阀”,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了。
那可不是后世那种仅仅是有钱买了几百亩地的土财主。
上到把持朝政亲朋遍天下,身居朝廷要害中枢,下到主动安稳地方,兼并土地。
路是他们修,桥是他们建,匪是他们剿,当地数万百姓依附其家,健者耕其家田,壮者入其家军。
几乎垄断了所有的书籍和晋升渠道,代代子弟入朝为官,南阳郡大大小小的官吏,全都是这些世家门阀的子弟或者门生故吏。
而且,这些世家之间都互有联系,共同进退,图谋南阳,官府的守军或许好解决。
但要面对的,却是这些同气连枝、底蕴深厚得让人绝望的庞然大物!
没看到就连散开的东西两营都只是草草劫掠一通,就绕开南阳一个向北一个向南了么?不是他们不想拿下南阳,而是没有世家的配合,就算你带着十万大军去南阳,也会被活活耗死在那片盆地里。
陆沉倒是对襄阳北边的南阳很感兴趣,不过顾怀之前就严令他不许向北动兵,如今也不过是在清扫襄阳郡的残存溃兵流寇罢了。
可是。
如果真的能拿下来呢?
粮食,人口,还有能够用来治理这乱世的人才...
襄阳如今面临的所有死局,都将迎刃而解!
“看来。”
顾怀终于抬起视线,开口道:“你的确很擅长,用一句话引起别人的兴趣。”
趴在地上的许良,听到这句话。
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猛地落回了肚子里。
有野心!
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是个只知道死守着一座破城、不思进取的草莽反贼!
但他依然没有起身。
因为他还想直到,这位能下达那些冷血政令的幕后主君,眼光到底有多长远,胃口,到底有多大。
“能入大人耳便好。”
许良强忍着额头的剧痛,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
“南阳虽好,人口百万,粮草堆积如山。”
“但,却不该是大人兵锋所指的,第一步。”
顾怀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哦?”
顾怀靠在椅背上,俯视着他。
“那依你之见,该是哪儿?”
许良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扭曲。
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
“江陵!”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玄松子,拨弄算盘的手停顿了下,神情古怪地看了许良一眼。
也是,这些人的确不知道江陵才是顾怀真正的基本盘...
顾怀的眼神,也在此刻,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只是静静地看着许良。
许良没有察觉到大堂内变得有些诡异的氛围。
他只当是自己的话,终于震住了这位年轻的掌权者。
“大人请看!”
许良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甲士的按压,半跪在地上,伸手凭空在青砖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荆襄九郡,襄阳为头,江陵为尾。”
“这是一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
“如今大人占据襄阳,看似扼住咽喉,实则是一座无根孤岛!”
许良的声音越发激昂。
“南面的江陵被大乾官军把守,中轴断绝,大人便只能困死在这废墟之中。”
“只有拿下江陵!”
“打通这条中轴线,襄阳与江陵遥相呼应,大人才算真正有了在荆襄立足的根基!”
顾怀看着他那明明穷困潦倒,却仍指点江山的模样。
“江陵城池坚固,且远离战火,如今城内必定囤聚了大批的大乾官兵和粮草。”
“襄阳如今自顾不暇。”
“你要我拿什么去取?”
他还想再听听,听听这个读书人到底有什么高论。
许良笑了。
那是一个残忍得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阴冷笑容。
“强攻江陵,自然是下下之策。”
“但大人忘了,江陵仍是官府治下,那您手里,就有全天下最锋利、也最不用心疼的武器!”
许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
“难民!”
“流寇!”
许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襄阳城外,如今还有几万进不了城的饥民,周边诸县,更是有无数活不下去的流寇和溃兵。”
“大人只需派出一支精锐,在后方驱赶!”
“将这十万饥民,像赶羊一样,一路裹挟南下,直逼江陵城下!”
“到时候。”
“江陵的官府若是开城赈灾,那十万饥民涌入,瞬间便能将江陵的秩序冲得稀烂,大人的大军混在其中,只需顺势一击,江陵必破!”
“若是江陵官府闭门不救。”
“十万饥民围城哀嚎,饿殍遍野,城内守军必然胆寒,民怨沸腾到了极点。”
“大人只需在饥民饿死大半、江陵守备最松懈之时,用那些饥民的尸体填平护城河,大军压境。”
“江陵,依然是您的囊中之物!”
大堂内安静下来。
那两名亲卫甲士本就是顾怀从江陵带来的,在听到这番话后,看向许良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和愤怒。
用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去填城。
去制造一场人为的人间地狱。
只为了让胜算高上几分。
这是个读书人能说出来的话?!
玄松子已经不打算看算盘了,他现在只想看看顾怀会不会直接让人拔刀把这个疯子给剁了。
毕竟,这个疯子刚才教顾怀怎么打下的江陵,可是顾怀真正的老巢,是他花费了无数心血才建立起来的秩序之地。
然而,顾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继续。”
顾怀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拿下江陵之后呢?”
许良心中狂喜。
果然!
这位主公根本不在乎什么虚伪的仁义,他只看重结果!
“拿下江陵之后!”
许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大人便可坐望荆南四郡!”
“长沙、零陵、武陵、桂阳!”
“这四郡位于长江以南,远避中原战火,虽然不如襄阳和南阳富庶,但胜在安稳,且官兵战力极其孱弱!”
“大人以江陵为跳板,大军渡江,传檄而定!”
许良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顾怀。
“到那个时候。”
“北有襄阳为盾,南有四郡为底,中枢坐镇江陵。”
“整个荆襄九郡,除了最北边的南阳,其余八郡,将浑然一体!”
“进可攻,退可守。”
许良重重地将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在大堂内轰然回响。
“这,才是真正的霸业!”
这番话说完。
许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剩下的。
就看那个坐在高处的男人,到底有没有这个气魄,去接下这盘沾满血腥的棋局了。
顾怀沉默了。
他久久地,没有说话。
不得不承认。
抛开那个拿流民填江陵的恶心主意不谈,因为那根本不需要。
这个相貌丑陋的落魄书生,在战略眼光上,居然真的如此毒辣。
如果这支军队不是被他握在手里,对于任何一个草莽来说,许良指出的路一定是最好走的。
先取江陵,隔江而望荆南四郡,最后图谋南阳,荆襄自此割据。
对于任何一个上位者来说,看清局势才是最重要的。
比如现在摆在顾怀面前的选择就有无数种,是稳扎稳打恢复襄阳秩序,坐看乱世演变;还是大肆扩张,在朝廷无力干预之前横扫荆襄?
如果是前者,那么到底是要彻底做个反贼,还是继续打着朝廷旗号?如果是后者,是先打南阳还是荆南?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来分析各种选择会带来的影响,甚至于察觉到他的思维盲区,虽然最后做决定的依然是他,但这样一来起码可以让他不犯太过明显的错。
这就是谋士的作用,不是一堆人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建议,而是弥补主公思维上的不足。
就比如荆南四郡,那就是顾怀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去考虑的空白地带。
如今被许良一点,整个荆襄的战略版图,在他脑海中瞬间变得完整而清晰起来。
“那好,我问你。”
他问道:“你说有办法,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南阳郡,怎么拿?”
许良深吸了一口气--这番对话进行到这,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决定他是否能留下,决定他是否能得到重用,以及...这荆襄的乱世是否能更进一步。
他挤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他这一生中,笑得最阴冷,也最自信的一次。
“想要兵不血刃拿下南阳。”
“第一步。”
“就是摆脱赤眉的影响!”
顾怀的眼神微微一凝。
去赤眉化。
这四个字,简简单单,却道破了襄阳目前最大的问题。
在实际上拿到襄阳,大部分赤眉军主力涌出荆襄的情况下,这个圣子名头就不像之前一样,可以用来借势了,反而会因为这三年来的战乱产生无数负面影响。
既不能像东西两营一样肆无忌惮,又顶着反贼的帽子,在大乾还没倾覆的此刻,永远是天下公敌--没看到连最底层的读书人都不愿意主动来投奔么?
“如何做?”顾怀问。
“易如反掌,”许良昂头道,“我有上中下三策,可助大人更进一步。”
顾怀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年头读书人讲话这脾气...但奈何许良已经说到了他心痒的地方,便诚恳问道:
“下策如何?”
“水磨工夫,整顿军纪,安稳后方,百姓安居乐业,三年五载,自然能知道大人麾下与那残暴叛军有所不同。”
顾怀微微点了点头,这是最务实的选择。
“中策如何?”
“另起旗号,自此不称赤眉圣子,破釜沉舟,全军直指荆南,以战养战,但只杀地主官员,分粮于民,再散流言于民众,呼‘义军来了能分粮’,不出一载,民心可用!”
顾怀依然看不出表情:“那,上策呢?”
看到顾怀没有流露出任何态度,许良内心点头,这般喜怒不形于色...才是枭雄本色。
“赤眉出荆襄,如今朝廷大军想必被赤眉主力牵制,焦头烂额,大人只需表明态度,愿受招安,替朝廷镇守襄阳,抗击南下的叛军,断其后路!”
许良一字一顿:“朝廷为了稳住荆襄局势,绝对会给大人封官许愿!只要一纸诏书下来,无论朝廷事后翻脸与否,大人已经不再是赤眉中人,而是名正言顺的镇将!”
“只要有了这个名分,您才有资格,坐到那张桌上。”
一旁的玄松子倒吸了口冷气。
顾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毫无疑问,下策最耗时,中策最治本,但上策...上策实在太过剑走偏锋,但却能用最短的时间,拿到足以让整支大军彻底摇身一变的名义!
眼前这个读书人精准地抓住了乱世的精髓--日后之事,日后再说!最重要的是,怎么不择手段地获取兵力、地盘,和大义!
这倒是与顾怀的想法有些不谋而合了...他现在为什么要同时用两种身份掌控襄阳与江陵?不就是想着薅朝廷的羊毛吗?
“那么,第二件呢?”
顾怀看着他:“就算真有了官军的名分,南阳的世家,也绝不会轻易将地盘和粮草拱手相让。”
“他们连大乾的圣旨都敢阳奉阴违,更何况是一个刚受招安的草莽?”
许良笑了起来。
“大人。”
“世家门阀,的确是个可怕的庞然大物。”
“但他们,也是这世上,最自私、最软弱的一群人!”
许良咬牙开口:“他们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不在乎大乾是存是亡。”
“他们唯一在乎的,是他们家族的土地、人口和延续!”
“赤眉主力出荆襄攻打南阳,他们为什么摆出拼死抵抗的样子?”
“因为赤眉军会杀他们的族人,分他们的土地,抢他们的钱粮!”
“这是要掘他们的根!”
“所以他们会拼命。”
“但是...”
“要知道,南阳郡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错综复杂,各个世家之间面临生死危机会同仇敌忾,但平日里,早就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所以,只要大人有一层官军的身份,哪怕只是暂时的。”
“大人就可以,派人去接触其中一两家在南阳,给他们许诺!许诺平安,许诺未来!那些习惯两头下注的人,一定会考虑接住大人伸出的这只手!”
“大人甚至可以用利益,去瓦解他们!让他们自己内斗,毕竟这些人为了利益而背叛,是最毫不犹豫的!”
许良仰起头,看着顾怀。
“只要大人有了名分,不摆出进攻的架势,只要朝廷不能平叛,赤眉军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他们头上,大人就一定能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南阳就会从内部彻底溃烂。”
“到时候,大人不仅能兵不血刃拿下南阳。”
“甚至还能得到一批,为了保全家族而甘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的...听话的狗!”
顾怀听懂了。
不得不说,这个许良,对于人性的恶,对于权力的本质,有着一种敏锐的嗅觉。
虽然顾怀并没有和这个年代的世家门阀打过交道,但他看过太多史书,和陈识也有过深谈,他明白世家的运行逻辑。
许良的这番话,点出了世家门阀那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最致命的软肋。
可行么?
绝对可行!
朝廷为了稳定一定会接受招安,有了名分就一定可以撬动南阳的人心,只需要一个破绽,拿下南阳之后,事后朝廷翻脸或者世家反应过来上了恶当又如何?
一步扣一步,他们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毕竟大部分时间起义军都是抄着刀子和他们讲道理,可他们哪里能想到会有一支起义军和他们玩心脏?
顾怀坐在那里,思绪起伏。
但他依然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
更没有像许良期盼的那样,站起身来夸赞他一句“大才”。
他只是拿起那支朱笔,重新低下了头,看回了案几上的文书。
然后。
随意地,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
短短的四个字。
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良的心头。
按住他的两名亲卫立刻发力,将他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拽了起来。
许良拼命地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坐堂上的顾怀。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自己的计策明明如此完美,如此切中要害!
他为什么不心动?他凭什么不采纳?!
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人了?
这个年轻人,根本就只是一个运气好点、实际上却优柔寡断的庸才?!
浓浓的失望。
随后化作了无边的绝望。
完了。
自己赌输了。
不仅没能搏出一条出路,恐怕马上就会被拖到府衙外,一刀砍了脑袋,挂在木杆上示众。
而自己那瞎眼的老母...
只能在破茅屋里,活活饿死。
就在许良被亲卫拖拽着,即将跨出府衙大堂门槛,嘴唇嚅动着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
一道声音,飘了出来。
“明日开始。”
“来我身边,做个书办。”
亲卫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许良也浑身一僵。
他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转过头。
越过那长长的大堂。
他看到了那个依然低着头在批阅文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的白衣身影。
短暂的呆滞之后。
许良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那双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狭长眼眸里。
骤然。
亮起了一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热、都要疯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