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茅屋里,许良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黑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张木板床前。
“娘,喝口粥吧。”
他的声音里有种与他那张阴鸷面容极不相符的温柔。
床榻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形销骨立的老妇人,听到声音,伴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许良连忙放下碗,用手轻轻拍打着老母的后背,直到那阵要命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这才重新端起碗,用木勺舀起一点几乎清澈见底、只漂浮着几粒可怜米糠的米汤,吹凉了,送到老母的嘴边。
许良是个读书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在这襄阳城里,穷困潦倒的落魄读书人。
他没有功名在身,甚至连个底层书办抄写文书的差事都没混上。
因为他长得不好看。
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眉眼狭长且总是透着一股子阴沉。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不舒服的脸。
在大乾朝这种讲究“相貌堂堂、举止端庄”的官场风气下,他这种长相阴鸷、性格又因为才华无处施展而变得极其偏激的人,注定会被那些主流的清流考官和文人排挤、打压。
太平盛世里,他这种人,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
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一年一年地考下去,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最后在发霉的茅屋里慢慢腐烂。
所以,许良恨大乾。
他恨那些高高在上、朱笔一勾便能让他穷困潦倒的蠢货。
他恨这个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给寒门士子的吃人世道。
所以,当几个月前,赤眉军的战鼓声再次在襄阳城外擂响,当这座被誉为荆襄咽喉的百年坚城终于被攻破的那一刻。
满城的读书人都在痛哭流涕,都在奔逃哀嚎。
只有他,站在自己那间漏雨的茅屋前,看着城里冲天而起的火光,听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大人物们被叛军像杀狗一样砍下脑袋,发出惨叫。
他拍着手,笑得歇斯底里,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杀吧!把这帮蠢货全杀光!把这个世道彻底砸个稀巴烂!
不过,赤眉军进城后的洗劫,是毫无差别的,他这个穷得揭不开锅的破落户,也遭了不少罪,家里最后一点藏在地窖里的粗粮被搜刮一空,他甚至还因为护着老母,被一个乱兵用刀背狠狠地砸断了左手的小指。
但他终究活下来了,还护住了他那已经瞎了双眼、卧床不起的老母。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许良是个孝子。
如果不是因为老母年迈体弱,根本经不起任何颠簸,早在赤眉军刚在荆襄闹起来的时候。
他根本就不会在这座该死的襄阳城里等死,他早就出城,去投奔赤眉军了。
什么反贼骂名,什么读书人的操守,他一点都不在乎。
如果,如果能给他个机会,他要把这天下搅得比现在还要乱十倍!
可惜,没有如果。
碗里的米汤见底了。
老母喝完之后,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生气,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良放下粗瓷碗,那张阴鸷的脸上,嘴角抿紧。
家里的粮食,已经彻底断了。
刚才那一碗米汤,是他在破瓦罐的缝隙里,用手指头一粒一粒抠出来的最后一点存粮。
他掀开破旧的门帘,走出了茅屋。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秋日的凄冷,洒在襄阳城残破的街道上。
在过去这短短几天里,这座城池,的确是变了很多。
十几天前,这里还满街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嗡嗡乱飞的苍蝇和令人作呕的腐臭。
但如今,那些原本堆积如山的尸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被高高悬挂在木杆上的、血淋淋的人头。
木杆下,还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
上面写着:“趁乱劫掠者,斩!私藏粮食者,斩!聚众喧哗者,斩!”
青石板的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洒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卒,大约有三十人,穿着并不算统一的甲胄,但每个人的面容都很冷酷。
带队的军官手里,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许良认得那个人头,那是隔壁街的一个地痞,昨天还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翻了一个寡妇的墙头,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现在,他的脑袋也要像个破瓜一样,挂在那木杆上了。
而这样的木杆,全城不知道有多少。
这种情况在赤眉军攻破的城池里实在很少见--这帮起来造仮的叛军,不趁机烧杀抢掠,反而还在维护秩序,实在是...
不仅如此。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紧闭着大门、在里面瑟瑟发抖的残存百姓。
此刻都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牛羊,按照那些手里拿着册子的吏员的呼喝,按着户籍、十户一甲地重新编排在一起。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和恐惧。
连坐制。
一人犯法,十户同罪。
现在,你甚至不需要防备那些当兵的来抢你,你反而要死死地盯着你的邻居,防备他因为饿疯了去偷去抢,最后把你的脑袋也一起牵连着砍下来。
许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赞赏。
好手段啊。
真的是好手段!
乱世用重典,剥夺一切多余的情感和虚伪的仁义,用最纯粹的杀戮和利益捆绑,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十几万濒临崩溃的活人,重新揉捏成一个可以控制的整体。
能够想出并且毫不犹豫推行这些政令的人。
绝对是个冷漠至极、却又拥有着顶级驭民之术的狠人!
可是。
许良的目光,越过那些巡逻的士兵,看向了远处城门的方向。
那里,架着几口巨大的铁锅。
那是前两天府衙刚刚设立的“以工代施”的粥棚。
铁锅下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翻滚着的,是掺杂了大量麸皮、木屑甚至少量观音土的糊糊。
难闻,刺嗓子,甚至吃了会几天拉不出来。
但在如今的襄阳城,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活下去了。
而且,想要得到这口糊糊,也不简单。
粥棚前面,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手里都要拿着一块由监工发放的木牌。
那是他们干了一天繁重体力活的证明。
许良看到,一个头发都快掉光的老翁,背着一块几乎要压断他脊梁的城墙青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他看到,一个瘦弱的妇人,双手沾满了混合着尸水的恶臭泥土,为了完成掩埋尸体的定额,正在拼命地挖掘着。
干活,才能吃饭。
不管你之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是流民堆里的乞丐,在现在的襄阳,统统都一视同仁,过去的那些阶级那些背景在现在都失去了意义,负责城内治安的士卒不会管你说什么,他甚至不会多抽你两鞭子,只会冷冷地让你从放粥的地方滚开。
许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无力、连提一桶水都费劲的手。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茅屋里,那个连下床都做不到的老母。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深渊。
这样下去,不行。
他当然能看出来,襄阳的粮食绝对没有紧缺到这种程度,这座大城就算经历了劫掠,也不至于才过个把月就完全断粮。
只可能是--那个坐在高处的人,已经看到了长远的未来,决定牺牲一部分老弱病残,来换取时间。
而他和他的母亲。
恰好,就在被“牺牲”和“淘汰”的那个行列里。
要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许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的冷厉渐渐凝结成了实质的疯狂。
其实,他还有一条路。
城里的那些告示他也看过了,府衙正在大肆招募识文断字的人。
只要他去县衙,展露一手字迹,背上几段公文,哪怕不能做个主簿,起码也能混个底层的文书或者算账的账房。
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领到一份口粮,能让老母亲活下去。
其他那些还活着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这么干的。
他们虽然嘴上骂着反贼,但在饿肚子的威胁下,还是乖乖地跑去府衙,成了这套新秩序的组成部分。
但是。
许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傲慢与不屑的冷笑。
去当个抄录户籍的底层胥吏?去每天算那些少得可怜的米糠?
简直是笑话!
让他去跟那些蝇营狗苟的庸才抢一个文书小吏的饭碗?
这是在侮辱他。
他和其他读书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给反贼效力。
他只在乎,能爬多高,还有那个坐在高处的人,配不配用他!
许良蹲在土墙边上,眯起眼睛,思索着。
谁都知道如今城里地位最高的是那位赤眉圣子。
心怀苍生,天命所归,城破之日登高一呼,数万大军流民俯首。
然而,许良对此,嗤之以鼻。
“装神弄鬼罢了。”
他冷笑着想。
但纵观这几日襄阳城内的变化,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那个在城破之日,靠着虚无缥缈的天命一说强行收拢大军的所谓圣子。
和如今这几天,颁布出一系列极其冷血、精密、务实到了极点的政令的那个幕后之人。
很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前者寡断,后者铁血,如果一直是前者掌权,那么就算许良不得已要去讨口吃食,也只会在心中鄙夷罢了。
但若是后者...
可还是有些目光短浅了。
“造仮,就要造得彻底!”
许良目光闪烁:“既然打了赤眉旗号,就不能停下脚步!”
“哪有造仮造到一半,突然停在一座被烧成了白地的空城里,去玩什么安民治理的把戏?”
“没有粮,没有外援,四面八方都是死地。”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哪怕那个颁布政令的人手段再高明,再怎么开源节流,也绝对变不出能让十几万人熬到明年秋收的粮食。
许良沉默地思索了很久。
他做了决定。
如果是那个真正掌权的人,那个藏在“圣子”名号背后、颁布了这些冷血政令的幕后之人。
或许,值得他去提醒一句。
他不能去走正常的招募流程,因为底层的胥吏,是永远见不到真正的主公的。
他只能赌。
用自己的这条命,去赌一个惊天动地的未来!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茅屋里昏睡的老母。
“娘。”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道:“儿子去搏一场富贵。若是赢了,您下半辈子锦衣玉食;若是输了...”
“儿子便下来陪您。”
他站起身,挺直了那瘦骨嶙峋的脊梁。
大步向着襄阳内城,府衙的方向走去。
......
内城府衙。
这里的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都是身上散发着血腥味的精锐亲卫。
高高的石阶前,两排手持长戟的甲士立着,视线冷冷地扫过每一个靠近这里的人。
许良就在这种氛围里,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石阶下。
“站住!”
“干什么的?闲杂人等,退后!”
两把交叉的长戟,毫不留情地挡在了他的胸前,锋利的戟刃几乎要戳到他的胸膛。
这要是换了普通的百姓,甚至是一般的读书人,面对这种刀架在脖子上的阵仗,估计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了。
但许良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仰起头,看着那个军官。
突然。
他张开嘴。
发出了一声凄厉、尖锐、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笑。
“哈哈哈!”
“可笑!可笑至极!”
“倒行逆施!不识时务!”
“放着争霸天下的大道不走,偏要在此困守死城!”
“不出几月,城中粮尽,这襄阳十几万人,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嗓子,极其突兀。
在满是肃杀之气的府衙门前,显得如此刺耳。
轮值的军官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找死的东西!”
他一摆手,两名士卒立刻冲了上去,毫不留情地一脚将许良踹翻在地。
许良的额头磕在了台阶上,鲜血流了出来,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地反剪住他的双手,将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名军官大步走上前来,举起了手里的长刀,准备一刀劈下这个狂徒的脑袋。
许良没有挣扎。
甚至连求饶都没有。
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那双阴鸷的眼睛,却依然死死地盯着府衙的大门。
他赌这府衙前门的人至少会去通报一声。
他赌那个能够下达那些狠毒政令的幕后之人,绝对不会像这些粗鄙的大头兵一样短视。
他赌那个人同样想演这场戏--一个主动投奔的读书人要是被砍死在了府衙门口,那么之前发下的那些招募读书人的政令就会成为一纸空文。
如果他赌输了。
那就证明这襄阳城里的掌权者,真的只是个容不得半点非议的蠢货。
那他许良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问题。
“且慢!”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砍下来的时候。
敞开的府衙大门内,传出一道声音。
“且慢!”
刀锋停在半空,一名全身着甲的亲卫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的许良,眉头微皱。
“不许动粗,公子有令,把人带进去!”
......
许良是被两名强壮的士卒架着双臂拖进府衙的。
大堂内很安静,许良被“砰”的一声扔在了大堂中央的青砖地面上。
他强忍着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大堂,看向了最上方的那张高高的公案。
公案之后,是一袭白衣。
一个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甚至看起来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男子。
正手持一支朱砂红笔,在一份展开的文书上,不紧不慢地批阅着,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被带了进来。
而在大堂的侧边,一张不起眼的小桌案后。
一个穿着道服的人,正满头大汗地扒拉着算盘珠子,在一堆堆如山的账本里焦头烂额。
许良没有见过玄松子,自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一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居然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赤眉圣子。
他的目光重新定在了顾怀身上,看着这个真正掌控着这座城池的生杀大权,真正下达了那些冷酷至极政令的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目光,顾怀的笔停了停,将文书放在一旁。
缓缓地,抬起眼眸,看向了趴在地上的许良。
“我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他说。
平平淡淡的语气,但只有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他有些烦。
他不喜欢投机者,尤其不喜欢这种明知道自己在招募读书人,却不老老实实去报名,而是跑到府衙前大喊大叫希望能一步登天的人。
杀了他,风评骤降,不杀他,恶心得紧。
所以,他这句话还真不是开玩笑,如果这个人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真的只是为了出头而跑过来赌一把,那么他 可以保证让这个人后悔。
然而。
趴在地上的许良,听到这番隐现杀意的话,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
那张满是鲜血的阴鸷脸庞上。
却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光芒。
这。
才是他许良想要辅佐的主公!
没有任何虚伪的仁义道德,只有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在大堂中央,挺直了腰板。
死死地盯着高坐堂上的顾怀。
然后。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继续困守襄阳,就是坐以待毙!”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有一计!”
“能为您兵不血刃,拿下南阳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