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手里还捏着那个空矿泉水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午后的阳光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了层淡淡的光边,却驱不散他身上那种沉静,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回应苗海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楼下熙攘的街道,目光没有焦点,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汪朔……
如果他真发起疯来……
这组合,破坏力是叠加的。
如果苗海棠真在他这里出了纰漏,哪怕只是伤口处理不当导致的恶化,以汪朔那护短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追查下来,难免会牵扯出他张海客,进而可能牵扯到张家。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暂时还不想和这个麻烦组合正面对上。留着他们去折腾汪家,比让他们调转枪口对准张家,划算得多。
所以,他才多此一举,放弃航班,带她来处理伤口。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苗海棠身上。她正盘腿坐在床上,用没受伤的手戳着新包扎的纱布。
张海客:“你的身边的那位,现在在哪儿?”
苗海棠抬起头看过去:“小汪?不知道啊。我给他放假了,让他好好帮我看看家。怎么了?你想他了?”
张海客看着她那双写的眼睛,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实话。
他也不纠结,只是淡淡道:“没什么。伤口处理好了,按时换药,别碰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回吴山居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我……办完事就回去。”
他说着,已经开始收拾自己那个简单的黑色背包,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
苗海棠看着他动作,也没拦,只是歪着头问:“你又要走?这次是真有急事,还是怕我家小汪找你算账,连夜跑路啊?”
张海客拉好背包拉链,背到肩上,闻言,看了她一眼:“随你怎么想。”
他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又停住,回头看了苗海棠一眼。
“房费付到晚上六点。你可以休息到那时候。” 他说完,不再停留,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苗海棠坐在床上,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味、探究和一丝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复杂表情。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包扎得新纱布,又抬起手,摸了摸刚刚被吴邪扣住、阻止她去验脸的手腕。
杭州火车站。
出站口的人潮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来,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着孩子的、举着手机打电话的,吵吵嚷嚷,跟一锅煮沸的饺子似的。
吴邪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手里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着每一波出来的人,看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他又把手机塞回去,继续看人。
又一波人涌出来。没有苗海棠。又一波。还是没有。再一波。依然没有。
吴邪把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吴邪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
“小花。”
“怎么了?”
吴邪靠在柱子上,看着出站口又一次涌出来的人潮,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确定她上了那趟车?”
“确定。票是我买的,人是我送进站的。”解雨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怎么了?没接到?”
“没接到,她手机关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知道的…她唯一的那个小灵通,摔碎了。”
吴邪:“………那她还有其他联系方式吗?”
解雨臣:“没有。”
吴邪又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她一个人,没有手机,坐火车从北京到杭州,然后我在这儿等了快一个小时,没接到她,也没法联系她。是这个意思吗?”
解雨臣:“是这个意思。”
吴邪:“……小花,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解雨臣:“没有。”
吴邪:“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个麻烦扔给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带着笑说道,“因为她说你是呆瓜。我想看看她说的对不对。”
吴邪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挺像呆瓜的。
“她会不会没下车?”
“不会。那趟车的终点站就是杭州。”
“那她会不会在车上睡着了?”
“不可能的。”
吴邪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所以她就是丢了。”
“嗯。”
“一个人,没有手机,在北京开往杭州的火车上,丢了。”
“嗯。”
吴邪沉默了几秒。“小花,你觉得她现在在哪儿?”
张海客从酒店房间出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身后房间里那个巨大行走的麻烦。
他站在走廊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混杂着烦躁、无奈的情绪都吐出去。
他定了定神,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迈开步子朝着电梯走去。
全是尽快离开是非之地的迫切,电梯下行,数字跳动,一楼到了,门开,他走出来,目不斜视地穿过略显冷清的大堂,推开酒店的玻璃门。
外面的热浪和喧嚣瞬间扑面而来。
他站在路边,准备拦出租车。
打算先去机场,重新买最近一班飞香港的机票。这次一定要顺利登机,顺利离开。至于那个疯人……她爱在酒店待到六点就待到六点,爱去吴山居就去吴山居。
只要他上了飞机,天高任鸟飞,她再能折腾,短时间内也找不到他头上。
他正想着,一辆空载的出租车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
张海客拉开车门,弯腰,准备坐进去。
然而,就在他半个身子已经钻进车里,屁股还没挨到座椅的瞬间。
旁边忽然“嗖”地一下,一道纤细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一股风,从另一边车门“哧溜”钻了进来,抢先一步,稳稳地坐在了出租车的后座正中央。
张海客:“…………”
他保持着弯腰准备上车的姿势,僵在车门口,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还在车外。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头看了过去。
苗海棠正坐在那里,背着她那个背包,脸上是灿烂到刺眼的,她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用那种熟稔的语气招呼道:
“愣着干嘛?上来啊小吴2号!这儿有空!挤挤!”
张海客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突、地狂跳起来。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试图从这荒诞的一幕中找出一点合理的解释。
她是怎么下来的?!什么时候下来的?!不是应该在房间里休息吗?!
他刚才在走廊里根本没听到她开门的声音!电梯也只有他一个人用!楼梯?她跑楼梯下来的?
为什么她这么难缠??!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微妙,但还是礼貌地问:“两位,去哪儿?”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后座那个笑嘻嘻的疯子拎出来扔到马路对面的冲动。他知道,现在发作,除了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毫无意义。
他默默地、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憋屈,坐进了后座,关上了车门。身体不可避免地挨到了苗海棠,她坐得太中间了。
“师傅,去机场。” 他报出目的地,声音有些发沉。
“好嘞!”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启动。
车里空间不大,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车子汇入车流。张海客将头转向窗外,拒绝交流,用后脑勺对着苗海棠,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然而,苗海棠可不在乎这个。
她凑过来,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那种刻意压低的气音,笑嘻嘻地问:
“小吴2号~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机场?又要办事?这次是飞哪儿啊?美国?欧洲?还是……回你老家?”
张海客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一下。
“哎,别不说话嘛!”
苗海棠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既然没找到真的小吴,找到你这个小吴2号也不错!你看,咱们多有缘!火车上是室友,下了车你还帮我重新缝针,现在又要同车去机场,简直是命中注定的旅伴!”
她说得兴致勃勃,但身边的张海客就显得没有那么快乐了。
张海客终于忍无可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张和吴邪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温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近乎危险的光。
“你。”
“到底想干什么?”
苗海棠:“不想干什么啊!就是觉得跟你一起办事,肯定特别有意思!你放心,我保证不捣乱,不添麻烦,还能帮你打掩护!比如,你要是去偷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把风,保证演得天衣无缝!”
她越说越离谱,已经开始自行脑补剧情了。
张海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确定,” 他缓缓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跟着?”
“当然!”苗海棠用力点头,随即补充了一句,理直气壮,“不过,你出钱。我没钱了,小花给的路费都买零食了。”
张海客:“…………”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线,又“嘎嘣”断了一根。
出钱?
带着这个麻烦,还要我出钱?
他简直要气笑了,这么……厚颜无耻、得寸进尺、还让人一时半会儿甩不掉的东西!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张海客的目光在苗海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放任她一个人在杭州,尤其是可能跑去吴山居找真的吴邪,万一说漏了什么,或者惹出更大的乱子,反而更麻烦。
不如……先放在眼皮子底下。至少,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去香港?带着她?
但…………
打定主意,张海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身份证,有吧?”
苗海棠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扬起下巴,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卡包,抽出一张身份证,在他面前晃了晃:“当然有!别小看我!我家小汪给我弄的,绝对真材实料,联网可查!”
张海客的目光在那张身份证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听到“小汪给我弄的”这几个字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冷意。
汪……
又是汪。
汪朔。
汪家。
这个名字,这个家族,就像一根刺,扎在张家人心里很多年。虽然眼前这个疯女人把汪家搅得鸡飞狗跳,算是间接帮了忙,但听到从她嘴里如此自然亲昵地吐出“小汪”和“汪家”,张海客心里还是本能地升起一股排斥和警惕。
他真的很不想再听见“汪”这个字了!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前方,声音平静麻木:“到了机场,重新买票。你,跟着。”
“好嘞!”苗海棠欢呼一声,美滋滋地把身份证收好,“机场是不是有免税店??我想买巧克力!还有,飞机餐难吃的话,能不能提前点买一些东西到登机口?对了,咱们是头等舱还是经济舱?我觉得头等舱的座位比较宽,我的胳膊能放得舒服点……”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起空中之旅,完全没在意旁边张海客越来越僵硬的侧脸和周身越来越低的冷气压。
出租车在杭州午后略显拥堵的街道上,朝着机场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后座上,一个满心想着新乐子的疯子,和一个满脑子想着怎么处理掉这个麻烦的老妖精,各怀鬼胎,即将开始一段目的相同、心思迥异的同行。
而杭州火车站,真正的吴邪,还站在柱子下面,望着茫茫人海,一脸呆滞地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
那么大的一个麻烦……………
到底,跑哪儿去了啊?!
她去哪里了!!!!!!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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