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过来。
石满仓鼻子先一皱。
那股味儿又腥又黏,像是烂鱼肚子泡进油桶里,再拿火烤过一遍,直往人脑门子里钻。
他趴在芦苇根下,半边脸埋在湿泥里,喉结滚了一下,低低骂了句。
“不对。”
旁边的王二麻子正拿手扒开苇叶,眯着眼往渡口那边瞅,闻言随口道:“啥不对?风里有油味不是正常?渡口夜里点火把,备灯盆,不都得用油?”
石满仓没接这话。
他又吸了一口。
这一口吸得很慢。
鼻翼一缩一张,跟老猎狗似的。
片刻后,他眼神变了。
“这不是灯油。”
王二麻子扭头看他,压着嗓子:“你还能闻出个花来?”
石满仓把头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
“灯油轻,味浮,风一散就淡。”
“这股子味儿重,黏,呛嗓子,里头还夹着沥青腥气。”
“像是拿黑桶化开的,不是给火把添两勺那么简单。”
这话一落,旁边两个伏着的前探兵也转了眼神。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满仓,你以前是卖油的?”
石满仓没笑。
“我小时候给人补过船板,背过木料,也抹过缝。”
“松脂、桐油、火油、沥青,什么味我都闻过。”
“木船刷底和点火把,是两回事。”
王二麻子本来还想打趣,见他说得认真,脸上的松散也收了几分。
风又吹了一阵。
芦苇叶擦得沙沙响。
对岸石佛渡口的影子,压在傍晚昏暗的河水边,一排排黑黢黢的,像趴着一群野兽。
石满仓慢慢抬手,指了指水面。
“二麻子哥,你看那边。”
王二麻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河面很暗。
天还没完全黑,水光却已经发乌了。
近岸那一圈,隐隐有一层薄薄的亮,像谁把脏油抹开了一层,随着浪花轻轻晃。
王二麻子一开始没看明白。
他眯起眼,盯了一会儿,脸色也有点变了。
“那是……油花?”
“八成是。”
石满仓低声道。
“若只是岸上点火把,油味该往上走,不会把近水都熏成这样。”
“这风是斜着从对岸吹过来的,味最重的地方不在岗棚,在码头。”
“油花也不是从岸坡散开的,是贴着船边飘的。”
旁边那名年轻前探兵忍不住插话:“你是说,他们在船上泼油?”
石满仓点头。
“不是一条两条。”
“怕是一排都给泼了。”
这下没人再笑了。
几个人都把身子压得更低,借着苇叶缝往渡口看。
对岸的码头不小。
石佛渡口本就是这片地方少有的正经渡口。
木桩深打进岸边,外侧拴着十几条大小不一的渡船,有平底的,有尖头的,还有两条船身特别宽,像是专门摆车运货的。
白日里看着只是寻常渡口。
这会儿在暮色里,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码头上火把不算多。
按理说真要夜里摆渡,至少该多点几处灯,不然装货卸人都不方便。
可那边偏偏灯不亮,反倒有几处火光被木棚和船身挡着,时明时暗,像是在避着什么。
石满仓把下巴抵在泥上,眼一眨不眨。
“你们看左边第三个棚子。”
王二麻子顺着看过去。
隐约有几个黑影在走。
两人一组,抬着什么圆桶样的东西,从后面棚子往船边搬。
动作不快。
却一趟一趟没停过。
“黑桶。”
石满仓咬着牙,声音发沉。
“不是水桶。”
“水桶不会这么小心抬,也不会专往船边送。”
“再看那几条船的帮子。”
王二麻子努力辨认,盯久了,终于看到些门道。
那几条船的舷侧,在残光下泛着一层湿亮。
不是正常木头吸水后的暗色。
是那种发黑发滑的亮。
像刚刷了东西。
王二麻子眼角一跳。
“娘的。”
石满仓没吭声。
他心里已经越来越冷。
不是害怕。
是那种忽然闻见祸事已经落地的冷。
他以前干过杂活,也帮人修过破船,知道木船最怕什么。
怕火。
尤其怕这种抹了火油和沥青的火。
一旦点着,不是“烧”,是“窜”。
火头顺着油走,贴着木缝钻,几息就能把整条船包成火把。
若船再并在一块儿。
那就更不是烧一条了。
是一把火,串着烧。
想到这里,石满仓喉咙发紧。
远征军现在一路往前推,东石桥要接,石佛渡口更是要拿。
拿不下渡口,就过不了河。
过不了河,前面的路就等于断了半截。
若敌人先把船全烧了……
石满仓手指猛地扣进泥里。
那可不是少几条船的问题。
那是把整条路,从河中间生生掐断。
“断头关。”
他脱口而出。
王二麻子一愣:“啥?”
石满仓压着气。
“他们不是怕咱们抢船。”
“他们是要自己先烧船。”
“船一没,河就成刀口。”
“咱们兵再多,推到岸边,也只能干瞪眼。”
这话一出,几个前探兵脸色都变了。
那个年轻些的兵不服,声音却虚了不少。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也许真是夜里补船呢?”
“补船?”石满仓回头看了他一眼,“哪家摆渡的,夜里把船全并在主码头补?”
“真要用船,船该散开停,留几条随时能下水。”
“真要刷缝,也不会同一晚刷这么多,更不会刷在外帮上。”
“你见过哪个摆渡人,把吃饭的家伙一块儿涂得满身火油味?”
那兵被问住了。
石满仓越说,脑子反倒越清。
这一路上,他本就是从锅灶、粮袋、木牌里摸出活路的人。
他未必懂什么大兵法。
可他懂日子。
懂木头。
懂船。
懂真正干活的人会怎么做,不会怎么做。
对岸那帮人,太不对了。
不只是味不对。
路数也不对。
他重新趴平,借着草根间的缝仔细看。
又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碰了碰王二麻子的胳膊。
“你看最里头那两条大船。”
“嗯?”
“缆绳都收得太紧。”
王二麻子瞪眼去看。
石满仓接着道:“平日摆渡,船得留活动头,方便一推就出。”
“现在捆得死死的,船头还往一处并。”
“这不是备渡,是怕火起之后乱漂,把火串出去。”
王二麻子吸了口凉气。
这回,他彻底不敢再把石满仓的话当土兵瞎猜了。
他盯着石满仓,眼神里第一次多了点重新打量的意味。
“你小子……”
石满仓没看他。
“还有。”
“那几队抬桶的,脚步不急,守军也没催。”
“说明他们做这事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安排好的。”
“再说,真正要守渡口,夜里该巡岸、查水、分船。”
“你看现在,码头上人都往船边扎,水边反倒空。”
“这不是防咱们偷渡。”
“是等着烧完就撤。”
风更大了一些。
那股刺鼻的沥青味一阵阵涌过来。
王二麻子咬了咬牙,骂了句脏话。
“娘的,还真是绝户计。”
前探里另一个老兵低声道:“这是谁的主意?够狠的。”
王二麻子冷笑一声。
“还能是谁。”
“哈比卜那条老狗,最爱干这种断人后路的活。”
石满仓听着这个名字,心里沉了沉。
他不知道什么大人物的盘算。
可他知道,对面既然敢这么干,就说明他们宁肯毁掉渡口,也不愿让这边顺顺当当过河。
这已经不是守。
这是拿河当刀,用船当柴。
要把后面的路,烧成灰。
一时间,芦苇后头没人再吭声。
只剩水声。
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木桶轻碰船帮的闷响。
咚。
咚。
一下下的。
听得人心里发毛。
石满仓忽然把身子往前又挪了一点。
泥水蹭进袖口。
王二麻子想拉他:“别再往前了,再出去就露了。”
“我再看一眼。”
石满仓头也不回。
他把半边身子贴进一小块低洼里,从更矮的角度望过去。
这一眼,看得更清。
码头侧后方有个堆杂料的棚子。
棚口半开。
里头并不是草绳和船桨,反倒堆了好几个黑桶,还有几卷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油毡,也像泡过沥青的麻布。
一个杂役抱着一团黑布出来,往船上扔。
另一个跟着递火把,却没点。
只是插在船边卡槽里,试了试位置。
石满仓瞳孔一缩,立刻退了回来。
“不是猜了。”
“坐实了。”
王二麻子压声问:“你看见啥了?”
“黑桶,黑布,预插火把。”
“他们不是临时备火。”
“是连怎么点、从哪条船先着,都安排好了。”
旁边几人面面相觑。
一个老兵忍不住骂:“这群狗东西,真想把整个码头送上天。”
石满仓点点头。
“而且多半不是等咱们冲到跟前才烧。”
“等咱们主力一逼近,或者夜里察觉风吹向这边,他们就会先动手。”
“火一起来,船炸锅一样乱烧,河面全是火油,谁也下不去水。”
“就算有会水的,也得活活烫死熏死。”
这一句说出来,几个人后背都发凉。
他们都是前探,平日胆子不小。
可一想到整条河面都飘着火,船烧得噼啪作响,水里全是油,确实叫人心里发怵。
王二麻子沉默了几息,终于问了一句最实在的话。
“那你说,咋办?”
石满仓抿了抿嘴。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刚提上来的路务帮办。
按理说,这种判断轮不到他拍板。
可眼下不说,不行。
再不说,就晚了。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硬。
“立刻报孙将军。”
“现在就报。”
“让上头知道,石佛渡口不是简单守得紧,是在准备焚船。”
“另外,不能只盯主码头。”
王二麻子眼神一动:“你还有想法?”
石满仓点头。
“正码头上的船,多半都被做过手脚了。”
“要过河,不能只想着抢这几条。”
“得趁夜往下游摸。”
“这种大渡口,附近一定还有小泊头、浅滩、备用拴船处,或者渔船藏着。”
“就算没大船,也得先找能用的木排、舢板、空舟。”
“总不能等他们一把火烧完,咱们再临时下河捞木头。”
王二麻子没说话。
他就那样盯着石满仓。
石满仓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里其实也打鼓。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分量不小。
说中了,是敌情。
说错了,就是扰令。
可他更清楚,若这会儿缩了,回头真烧起来,那不是挨一顿骂的事。
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于是他迎着王二麻子的目光,硬生生撑住。
“二麻子哥,我敢担这个话。”
“若我闻错了,看错了,回去你照规矩抽我。”
“可现在不能赌。”
“拿一军人的路去赌这是不是灯油味,不值当。”
这话砸下来,王二麻子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咧了下嘴。
不是笑。
是那种又惊又服气的咧。
“你小子倒真敢说。”
石满仓闷声道:“我怕死,所以更不想死得糊里糊涂。”
旁边老兵低低接了一句:“这话倒实。”
年轻前探也不吭声了。
因为他再去看对岸时,越看越觉得石满仓说得对。
那些黑桶。
那些油光。
那些并在一处的船。
确实不像做买卖,倒像搭柴堆。
王二麻子吐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
“行。”
“我信你这一回。”
石满仓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点。
但也只松了一丝。
因为信了,还不够。
得赶紧把消息送回去。
王二麻子立刻点了一个腿脚最快的兵。
“你,原路退,去报。”
“见着上头就说,石佛渡口守军疑似备焚船断河,满仓先察,已见黑桶、油光、并船、预置火把,非寻常守渡。”
那兵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石满仓忽然又叫住他。
“再加一句。”
“说下游恐有备用船路,需夜摸。”
那兵记下了,猫着腰钻进芦苇,转眼没了影。
人一走,芦苇后头更静。
天也更暗。
远处石佛渡口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野兽眼睛。
王二麻子重新伏低,低声道:“消息是报了,可咱们也不能干等着。”
石满仓嗯了一声。
“得接着看。”
“最好把哪几条船被泼了油,哪边守得松,哪段岸能下脚,都记下来。”
王二麻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你刚提上来几天,倒真把自己当路务帮办了。”
石满仓抹了把鼻尖上的泥。
“总不能白背那块记事板。”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憋着笑,气氛稍稍松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因为风里那股刺鼻的味儿,越来越重。
像有人不停把黑油往火里送。
石满仓趴着,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记。
左侧三条小船,帮子油亮最重。
中间那条宽肚大船,船头并缆。
后棚黑桶至少七八个。
东侧岗棚守兵不多,巡得慢。
西边岸坡乱石多,不便下脚。
下游方向,水势似乎缓一点。
乌马尔之前说过,石佛渡口下头有一片浅滩,枯水时能露出半截石脊,涨水后看不清,却最适合藏小舟。
想到这儿,石满仓心里又热了一下。
还有路。
不一定非盯着眼前这些船。
敌人想绝户。
那他们就得在绝路边上,再抠出一条活缝来。
王二麻子像是想到一块去了。
“你说的下游浅滩,我也听向导提过。”
“可夜里摸,险得很。”
“险也得摸。”石满仓道,“越晚,越容易被他们先点。”
“等船真烧起来,咱们再去摸,那就是摸火盆了。”
王二麻子点了点头,没再犹豫。
“成。”
“等回令一到,若上头准,咱们就带人往下游探。”
“你跟不跟?”
石满仓几乎没想,脱口就道:“我去。”
王二麻子挑眉。
“你会水?”
“会一点,不算精。”
“那你还抢着去?”
石满仓盯着远处那些发黑发亮的船帮,慢慢道:“我鼻子先闻出来的,我就得去把这事看全。”
“再说,真要找藏船、看木料、摸是不是刷过油,我去更准些。”
这话说得平平。
可落在几人耳朵里,却都有点不一样了。
他们这一路南推北进,见多了靠刀、靠马、靠胆子的。
像石满仓这样,靠一只鼻子、一点木活经验,硬生生先看破敌计的,还真少见。
年轻前探看着他,眼里那点先前的轻慢,已经彻底没了。
“满仓哥,刚才是我嘴快了。”
“你这鼻子,真邪。”
石满仓哼了一声。
“不是邪,是穷出来的。”
“小时候跟木匠棚、船坞边混饭,闻错味儿,轻则挨骂,重则挨炸。”
“谁家熬沥青,谁家煮桐油,谁家木料发霉,我闭着眼都分得出来。”
老兵忍不住乐了。
“那你这命,倒是给你闻出功来了。”
石满仓没接这句。
他只是盯着对岸,心里一下一下算着。
若敌人今晚动手,最可能是什么时辰。
若上头采信,会先布哪一路。
若他们真去下游摸船,要带多少会水的,带多少绳,带不带钩镰。
还有……如果被发现,怎么跑。
这些念头一股脑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以前哪想过这些。
以前他只想着锅里粥别糊,粮袋别漏,别让人多领一把豆。
如今却趴在芦苇后头,看着一处大渡口,想着一军的渡河路。
这感觉很怪。
也很重。
可不知怎么的,他心口发紧的同时,又有点热。
像胸腔里有团火,刚被风吹醒。
又过了一阵。
远处码头上的动静更明显了。
有一条靠外的船,似乎刚被抹完一遍,两个杂役提着空桶回来,边走边甩手。
其中一个还弯腰在岸边洗了洗手。
他一撩水,水面上的油花立刻晕开一圈。
在暮色下,亮得瘆人。
王二麻子看到这一幕,眼神彻底冷了。
“没跑了。”
“就是这回事。”
石满仓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下,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前探队不是凭探马密报,也不是靠敌军自己嚷出来。
就靠他一鼻子闻见风里不对,几句土里土气的话,把这层狠毒心思先扒了出来。
王二麻子低声骂道:“哈比卜这老狗,真够毒。”
“他是想让咱们到岸边后,看着一河火干瞪眼。”
石满仓咬牙。
“那就不能让他如愿。”
正说着。
后头芦苇轻轻一响。
几人瞬间按刀回头。
来的是传令兵。
他喘得气都乱了,脸上全是汗和泥。
“王队头。”
“上头回了。”
王二麻子立刻问:“怎么说?”
传令兵低声却飞快地道:“孙将军命,石佛渡口焚船之谋,先按真敌情算。”
“你们前探继续潜伏,不得惊动。”
“今夜点齐乌马尔等向导,再抽会水兵卒数人,沿下游浅滩摸船路。”
“石满仓的判断,采信。”
最后四个字落下。
石满仓整个人都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夸。
而是因为上头真信了。
他这点从穷日子里抠出来的经验,这回没被当成胡咧咧。
王二麻子看了他一眼,嘴一咧。
“听见没?”
“上头采信了。”
旁边几个兵也都看向石满仓,眼神里带了明显的服。
石满仓喉头发干,只低低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王二麻子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别愣着了。”
“既然是你先闻出来的,今夜下游摸船,你跑不了。”
石满仓点头。
“我本来也没打算跑。”
天色终于彻底沉下来了。
石佛渡口那边的火光,在黑里显得更扎眼。
风里那股沥青味,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顺着河面蜿蜒爬来。
芦苇丛中,一行人开始悄悄后撤,去准备夜探所需的绳索、钩子、短刀和包布。
乌马尔已经被唤来。
几个会水的兵也被挑了出来。
没人高声说话。
可每个人都知道,今晚这一步,极险。
摸得着船,前路便还有活门。
摸不着。
等敌人先点起火,明日石佛渡口就会变成真正的断头关。
石满仓把旧刀往腰后一塞,又摸了摸怀里的炭笔和小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河。
再往下游看,那里比主渡口更黑,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乌马尔压低声音道:“再往下三里,有片浅滩,外头有乱石,里头藏水。”
“白天不好近,夜里更难走。”
王二麻子问:“能摸过去?”
乌马尔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能。”
“就是掉下去的人,得自己会爬。”
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没人再说废话。
石满仓把衣襟扎紧,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和沥青味的冷风。
“走吧。”
他第一个弯下腰。
跟着乌马尔,带着几名会水的兵,悄悄滑入夜色。
而在他们前方。
石佛渡口下游那片最黑的浅滩深处,似乎有一团更沉的影子,正贴着水面,一动不动地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