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的宴会定在初五,但提前三天,林逸就收到了正式的请帖。
请帖是烫金的,上面写着“林逸先生亲启”,字迹工整漂亮。送来请帖的不是普通的王府仆从,而是陆文轩本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袍,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先生,王爷特意吩咐,让在下亲自来送请帖。”陆文轩坐在钱庄的客厅里,喝着茶,“这次宴会,是王爷每年一次的‘菊宴’,在广州城里是顶顶要紧的大事。能被邀请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名商大贾。林先生第一次来就被邀请,可见王爷对你的重视。”
林逸接过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
“多谢王爷抬爱。小人一定准时到。”
“好。”陆文轩站起来,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宴会的规矩,林先生先看看。王府不比外面,有些忌讳要避开。”
林逸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十几条规矩——不能带兵器、不能穿白衣、不能在王爷面前提起“朝廷”二字、不能直视王爷超过三秒……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陆长史,这‘不能直视王爷超过三秒’是什么意思?”
“王爷的眼睛受过伤,见不得强光。被人直视太久,会不舒服。”陆文轩解释道,“总之,林先生到时候低着头就是了。”
林逸点点头,把规矩收好。
陆文轩走后,柳明从后堂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规矩也太多了。靖南王这是把自己当皇帝了?”
“比皇帝还威风。”林逸冷笑一声,“皇帝至少还要顾及言官,靖南王在岭南,连这层顾忌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林逸站起来,“去给沈千山写封信,告诉他我要进王府了。”
当天晚上,密信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了出去。
初五那天,林逸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柳明,去了靖南王府。
王府门前张灯结彩,车马如龙。门口停满了轿子和马车,来的都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林逸递上请帖,门口的管事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得恭敬。
“原来是林先生。王爷吩咐了,林先生来了,直接请到正厅。”
林逸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分成两排,左边是官员和武将,右边是商人和士绅。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酒菜和果品。
管事的把林逸安排在右边第三位——这个位置不算最前面,但也不靠后,算是中等偏上的位置。林逸坐下之后,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左边第一位空着,估计是留给某个重要人物的。左边第二位坐着一个穿武将官服的中年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右边第一位坐着梁正源——广州布商的首领,看到林逸来了,朝他微微点头。
林逸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顺着目光看过去,看到右边最末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慕容姑娘。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子,看起来比上次在钱庄时多了几分贵气。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逸。
林逸朝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慕容姑娘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喝茶。
“靖南王到——”
一声高喊,大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林逸跟着站起来,低着头,用余光打量着走进来的人。
靖南王朱桓,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金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眼睛——正如陆文轩所说——微微眯着,像是怕见光。
“都坐吧。”朱桓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坐下。朱桓在主位上坐好,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到林逸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就是林逸?”
林逸站起来,拱手行礼:“小人林逸,拜见王爷。”
“坐下吧。”朱桓摆摆手,“不用多礼。本王听说过你的事。韶州的铸钱局、钱庄、飞票,搞得不错。”
“王爷过奖。小人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周知府赏识。”
“运气?”朱桓笑了一声,“本王在岭南二十年,见过不少人。靠运气的,都活不长。你能从韶州的矿场里爬出来,靠的不是运气。”
林逸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朱桓没有再追问,而是举起酒杯:“来,诸位,今天是本王一年一度的菊宴。大家不必拘礼,尽情吃喝。”
众人举杯,齐声道:“谢王爷。”
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酒菜、觥筹交错。林逸一边应付着旁边商人的寒暄,一边暗中观察着在场的人。
左边第一位空着的位置,始终没有人坐。他很好奇,这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答案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揭晓了。
“慕容先生到——”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
慕容先生?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
林逸注意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靖南王朱桓——都站了起来。
“慕容先生,请坐。”朱桓亲自指着左边第一个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老人点点头,坐下。
林逸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慕容先生。慕容姑娘。
这个老人,和那个年轻女子是什么关系?靖南王对他如此恭敬,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先生?”旁边一个商人小声说,“你不知道慕容先生是谁?”
“请指教。”
“慕容先生叫慕容远,是慕容世家的家主。”商人压低声音,“慕容世家是岭南第一世家,在岭南经营了上百年,比靖南王来得还早。靖南王刚到岭南的时候,全靠慕容世家帮忙才站稳脚跟。所以王爷对慕容先生,一向是敬重的。”
林逸点点头,又问:“那慕容姑娘呢?”
“慕容姑娘是慕容先生的孙女,叫慕容晴。听说从小就聪明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武功。慕容先生把她当掌上明珠,走到哪都带着。”
林逸心里有了数。
慕容晴——那个来钱庄存了一万两银子的年轻女子,是慕容世家的千金。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宴会继续进行。酒过三巡,朱桓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歌舞退下,大厅里安静下来。
“诸位,”朱桓的声音响起,“今天是菊宴,按老规矩,大家都要露一手。或是吟诗,或是作画,或是献上奇珍异宝。谁的东西最好,本王有赏。”
众人纷纷献宝。有人献上一幅名画,有人献上一块宝玉,有人当场吟诗一首。林逸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没有准备东西。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的。
轮到他的时候,朱桓看着他:“林逸,你的呢?”
林逸站起来,拱了拱手:“王爷,小人没有准备宝物。但小人有一句话,想献给王爷。”
“什么话?”
“王爷在岭南二十年,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但小人斗胆问一句——王爷的钱,够用吗?”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逸身上。
朱桓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什么意思?”
“小人没有别的意思。”林逸不慌不忙,“小人只是觉得,王爷的钱,花得不够聪明。”
“放肆!”左边那个武将模样的中年人拍案而起,“你一个流放犯,也敢对王爷指手画脚?”
朱桓抬手,制止了他。
“让他说完。”
林逸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王爷在岭南养了多少兵,小人不知道。但小人知道,养兵要花钱。钱从哪里来?从税来。税从哪里来?从商来。但王爷,广州的商人们,手里没有好钱。”
他顿了顿,看了看在座的商人。
“市面上流通的全是私铸劣钱,成色差、分量轻、老百姓不认。商人们收了劣钱,买不到东西;老百姓手里有劣钱,花不出去。货物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动。税自然也就收不上来。”
朱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意思是,让本王铸好钱?”
“不是铸好钱。”林逸说,“是让好钱流通起来。小人在韶州搞的钱庄和飞票,就是这个道理。飞票不是钱,但比钱好用。轻便、安全、信誉好。商人们用飞票做生意,不用背着几十斤铜钱到处跑;老百姓用飞票买东西,不用担心收到劣钱。”
“你的飞票,本王听说过。”朱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是韶州的东西。在广州,本王有自己的钱。”
“王爷的钱,成色如何?”林逸反问。
朱桓的脸色变了。
广州的私铸钱,成色有多差,他当然知道。那些钱里掺了大量的铅和锡,铸出来的时候还好,放几个月就发黑发脆,有的甚至用手一捏就碎。老百姓管这些钱叫“黑心钱”,虽然不敢明说,但私底下骂声一片。
“林逸,”朱桓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人想说的是——王爷如果愿意,小人可以帮王爷铸更好的钱。成色足、分量够、老百姓认。而且,小人的钱庄,可以帮王爷把飞票推广到整个岭南。到时候,王爷不用加税,不用搜刮,光是飞票的利润,就够养十万大军。”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逸和朱桓之间来回移动。
朱桓盯着林逸看了很久,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他突然笑了。
“好一个林逸。”他端起酒杯,“本王在岭南二十年,敢跟本王这么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的话,本王记住了。但本王要看看,你说的能不能做到。”
“小人愿意证明给王爷看。”
“怎么证明?”
“给小人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内,小人让广州的市面上,再也见不到一枚劣钱。”
朱桓的眼睛亮了。
“好!就三个月。”他站起来,“来人,给林先生换座。坐到慕容先生旁边来。”
林逸换了座位,坐在慕容远的旁边。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宴会继续进行,但林逸的心思已经不在宴会上了。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表演”,只是第一步。靖南王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但这三个月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被考验。
如果成功了,他就是靖南王面前的红人。
如果失败了——
他不敢想。
宴会结束后,林逸走出王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林先生。”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逸回头,看到慕容晴站在王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像是在发光。
“慕容姑娘。”
“你今天胆子很大。”慕容晴看着他,“在广州,没有人敢这么跟王爷说话。”
“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慕容晴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好看,“林先生,实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王爷看重的是结果,不是实话。”
“那姑娘觉得,我能做到吗?”
慕容晴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林逸接过来一看——是一块令牌。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慕容”二字。
“这是我慕容家的令牌。有了它,你在广州城里做事会方便很多。”
“姑娘为什么帮我?”
慕容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我爷爷让我告诉你,他很欣赏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逸站在月光下,手里捏着那块令牌,心里百感交集。
慕容世家。
靖南王。
锦衣卫。
他在这三股势力之间,走钢丝一样地走着。
但至少,今天这一步,他走稳了。
回到钱庄,柳明还在等他。
“怎么样?”柳明急切地问。
“见到了。靖南王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证明自己。”
“三个月?证明什么?”
“证明我能让广州的市面上,再也见不到一枚劣钱。”
柳明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做到?广州的劣钱流通了十几年,根深蒂固……”
“所以需要办法。”林逸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柳明,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纸、笔、墨。还有——明天一早,帮我去请梁正源和那几个布商过来。我要跟他们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收劣钱。”林逸的眼神变得锐利,“用我的飞票,收市面上所有的劣钱。一斤劣钱,换一两飞票。”
柳明愣住了:“你疯了?收劣钱干什么?”
“熔了。”林逸站起来,走到窗前,“劣钱里虽然掺了大量的铅和锡,但还是有铜的。把铜提炼出来,铸成新钱。剩下的铅和锡,也有用处。”
“可是……这得花多少银子?”
“靖南王存了一万两,慕容晴存了一万两,梁正源他们存了五千两。加上我们自己金库里的现钱,够了。”
柳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林逸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好。我去准备。”
柳明走后,林逸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广州城的夜色。
三个月。
他要在这三个月里,把广州的货币市场翻个底朝天。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有“天工智库”,有锦衣卫做后盾,有慕容世家递来的橄榄枝,有靖南王给的三个月期限。
够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江面上的渔火。
林逸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三个月后,我要让整个岭南,变天。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