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在这里变宽了，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周妍停下来，脚尖在一块翘起的地砖上点了一下。“我们要走到哪里去？住哪？”大力也站住了，手插进裤兜里，“对啊，总不能一直在大街上晃。”
来弟忽然停住了。她弯下腰，两只手捂着肚子，脸埋得很低，声音闷闷的：“姐姐，我肚子好痛——”苏月急忙扶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抱起来，手刚伸到她腰后，掌心碰到了一片湿滑。她抽回手，低头一看——血。鲜红的，沾在指缝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苏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弟长大了。”
来弟抬起头，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好意思的光。苏月脱下自己的外套，系在她腰上，袖子打了个结，刚好挡住裤子后面的血迹。周妍已经转身去找公共厕所了。大力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手在裤兜里掏了又掏，最后红着脸走向路边那个透明的小箱子。他在箱子前面站了好几秒，伸手拿了一包卫生巾，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炭。他递给来弟的时候，眼睛看着天上。
苏月在厕所里洗了手，水龙头是感应的，水温刚好。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问来弟：“你会用吗？”来弟站在隔间门口，手里捏着那包卫生巾，没拆封，摇了摇头。苏月拆开，抽出一片，撕开包装纸，把翅膀折过来，示范了一下。来弟看得很认真，点了点头，进了隔间。周妍靠在厕所外面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街对面一家面包店的橱窗。林雪从另一边的隔间出来，洗了手，走到周妍旁边，把那本红皮书夹在腋下。“厕所墙上贴了使用说明，”她说，“还是卡通的的，画得很清楚。”周妍嗯了一声，没接话。
来弟从隔间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好多了。苏月问她还疼不疼，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苏月没再问了。
大力局促地站在厕所门口，两条腿换了换重心。“我不行了，我也要上厕所。”他几乎是跑进去的。没过一会儿他又跑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纸，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男厕所里——”他咽了一下口水，“全是科普。还有什么爱护女性的小广告。”他把那张纸递给苏月。苏月接过来，纸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女性生育是女性的权利，拒绝代孕。”字体是圆润的手写体，右下角印了一个小图标，像是政府的标志。周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林雪抱着童话书，靠在一棵梧桐树上，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肩膀上，明明暗暗的。“这里感觉像童话世界一样美好。”她说。
来弟从厕所里走出来，苏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暖宫贴，撕开包装，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散开来。她把贴片贴来弟的肚子上，用手掌按了按，让边缘贴紧。“好受点了吗？”来弟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那一小块地方慢慢热起来，像有一只温暖的手捂在那里。“姐姐，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用过。”苏月指了指洗手间旁边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牌子的暖宫贴，还有热水袋，甚至还有几块姜糖。“那里拿的。”她说。
五个人决定先找个公园歇脚。来弟走得很慢，苏月扶着她的胳膊。林雪走在旁边，那本红皮书换到了左手，好奇地东张西望。“另外四个人呢？”她问。苏月摇了摇头。“暂时不清楚。”
来弟裤子上的血迹干了一块，深褐色的，在浅色的裤料上很明显。一个路过的男生停了下来。他穿着白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从包里掏出一瓶药，递过来。“我看这个女孩脸色不好，我这里有治痛经的药。”苏月没有接，目光有些犹豫。男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我女朋友也痛经，我就随身带着。”周妍从苏月身后探出来半个身子，盯着那瓶药。“没什么副作用吧？”男生把药瓶翻过来，指着说明书上的字。“这年代的痛经药，早就安全无副作用了。你看，一次一粒，写了无副作用。”
苏月接过来，拧开瓶盖，里面是铝箔密封的，一粒一粒压得很紧。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瓶身是新拆的，封口膜还在。她想了想，倒出一粒，递给来弟。来弟接过去，干咽了。喉结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缓过来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路过一家服装店，来弟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那块干了的血迹。“姐姐，我想换条裤子。这样好尴尬。”苏月摸了摸裤兜，空的。周妍也摸了摸，空的。大力翻了翻夹克内兜，只有那张皱巴巴的纸。林雪从裙兜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崭新的。“给，不知道够不够。”来弟说谢谢，声音有点小。林雪笑了。“女性就应该互帮互助，不对吗？”
另一边，两男两女已经散了。两个男生蹲在一条巷子里抽烟，被巡逻的制服人员逮了个正着。两个女生站在街边，看着他们被带上车。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五人走进服装店。店里很亮，灯光是暖黄色的，衣架上的衣服按颜色排列，像一道彩虹。男店主迎上来，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来弟说要买裤子，他问了她平时穿的尺码，从架子上抽出一条浅色的长裤，抖开，在她身上比了比。“这条应该合适。”苏月和周妍走过去，摸了摸面料，棉的，里衬加了一层薄绒。男店主在旁边说：“我这质量很好的，你放心。”
来弟去试衣间换了。出来的时候，裤腿刚好到脚踝，腰身也合适。苏月蹲下来看了看裤脚，又站起来看了看后面。男店主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条一模一样的。“这条是洗过的，可以直接穿走。那条是试穿的，回头我也会洗。我们这里一客一消毒。”来弟又去换了一次。苏月问多少钱，男店主摆了摆手。“送那个姑娘了。她来月经是好事，还让我沾了好彩头。”
大力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苏月看见了他的表情，来不及拦住他，他已经开口了。“女性来月经不是必须的，为什么说是好事？”男店主的笑容收了。他看着大力，上下打量了一遍。“生育是很伟大的事。女性来月经是为生育做准备，这是值得肯定的，是未来和希望的象征。”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没接受过教育？”
他伸手去拿柜台上的电话。苏月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柜台前面，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个朋友，这里有点问题。”大力愣了一下，然后配合地傻笑了一下，嘴角歪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男店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月，犹豫了几秒，把手从电话上移开了。“好吧。我还以为他是那种挑起男女对立的狗。”他低下头整理柜台上的衣服，嘴里还在嘟囔。“我们这里可是男女平等新社会，能力决定一切。”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口挺得很高。苏月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他的职务——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