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媛在渊市转了两圈。
第一圈是踩盘子。她从北入口进去,沿着主路走到南端,把整个渊市的摊位分布、人流密度、出入口位置全部记在脑子里。第二圈开始找人。
掮客在渊市里不难辨认——他们不摆摊,不卖货,而是端着一杯茶或者一壶酒,坐在摊位之间的空隙里,脸上挂着一种特定的表情:随时可以跟任何人攀谈,也随时可以假装不认识任何人。
凌媛选了一个坐在东区角落里的老头。选他的理由很简单——其他掮客周围都有一两个闲人凑着,只有这个老头一个人坐着,面前放了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生意不好的掮客更好打交道。他需要钱。
“找人。”凌媛在老头对面坐下来。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下。视线在她遮面的碎发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在外城,不看人脸是基本的生存礼仪。
“找什么人?”
“修炼血煞功的散修。化神以上。最好是老资历的那种。”
老头的手在茶壶把上摸了一下。
“血煞功?冷门东西。”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在木头上磨。“化神以上——姑娘,你这个要求放在外城,能符合条件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才找你。”
“信息费——”
“五块中品灵石。找到了再加五块。”
老头的指尖在茶壶把上敲了两下。
外城的中品灵石购买力不低。五块中品够一个筑基修士活三个月。对一个生意冷淡的掮客来说,这是一笔值得动脑子的买卖。
“血煞功,化神,老资历。”老头把三个关键词在嘴里念了一遍。“有一个人。不敢说百分百是血煞功,但她身上常年有股铁味——你靠近了就能闻到。独臂,左边的。化神修为。在外城南区的废弃矿洞一带活动,行踪不太固定。”
凌媛的呼吸没变,心跳也没变。
“叫什么?”
“名字不知道。外城的人叫她'铁婆子'。不好惹——去年有个不长眼的金丹跟她起了冲突,被她一掌拍成了碎片。字面意义上的碎片。从那以后南区那一带没人敢招她。”
“她住在哪?”
“不住固定的地方。矿洞那片有十几个废弃的开采坑,她在里面轮着住。你要找她——去南区矿洞入口那边等着就行,她隔一两天会出来一趟,到渊市买点东西。”
凌媛从袖子里摸出五块中品灵石,码在桌上。
老头一块一块收进怀里,动作熟练得没有一点多余。
“姑娘,最后多嘴一句——铁婆子脾气不好,你找她办事之前,先确认一下自己够不够硬。”
凌媛站起来,没回这句话。
她出了渊市南门,沿着外城的边缘地带往南区走。
南区的环境比西北角强一些——至少地面上的脏东西不是混在一起的,而是分了类。左边是生活垃圾,右边是炼丹废渣。空气里的味道也从“混合恶臭”变成了“单一的矿石粉尘”。
矿洞区在南区的最深处,紧贴着沉渊城灵力罩的弧面。
凌媛没有在矿洞入口等。
等是最笨的办法。她不知道“铁婆子”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知道矿洞里是不是只有铁婆子一个人。直接进去,主动找。
她沿着矿洞的主巷道往里走。巷道很宽——当年用来运矿石车的,至少能并排走四个人。两壁的岩石裸露在外,上面有采掘留下的凿痕,一道一道的,排列得很整齐。
魂晶矿。渡厄说过,这片矿洞采的是魂晶矿。魂晶是炼制储魂类法器的基础材料,价值不低。矿脉被挖空之后就废弃了。
凌媛的感知在矿洞内部铺开。化神级别的灵力感知范围足够覆盖整片矿洞——前提是对方没有刻意隐匿气息。
三百丈。五百丈。八百丈。
什么都没有。
一千丈。
一点点波动。不是灵力波动——是温度。矿洞深处某个位置的空气温度比周围高出了零点几度。有人在那里待过,体温残留还没散干净。
凌媛调整方向,往温度偏高的区域走。
拐过两个弯,进入一条支巷。支巷的尽头是一间采掘坑——方形的空间,大约六丈见方,天花板很矮。
坑里有生活的痕迹。一张用矿石板架起来的矮床,上面铺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一个小型的灵力炉,里面还有烧过的丹药残渣。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储物袋。
人不在。
但走得不久。
凌媛站在采掘坑的中央,没有坐下,也没有翻动任何东西。她就那么站着,等。
等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脚步声从支巷的另一端传来。一个人。步频不快,落脚很重——习惯了负重行走的人才有的步态。
凌媛面朝支巷入口。
一个人影出现在入口处。
矮,粗壮。个头只到凌媛的肩膀,但横向的宽度几乎占了半个巷道。左臂从肘关节以下是空的,袖管用绳子扎紧了。右手提着一只刚杀的深海鳗鱼,鳗鱼比她的手臂还长,尾巴拖在地上。
灰白的头发剪得极短,紧贴头皮。一张老脸上沟壑纵横,两只眼睛很小,嵌在皱纹堆里。
铁锈味。
很浓。凌媛在她出现的一息之内就闻到了——不是血腥味,是一种介于铁锈和腐铜之间的独特气味。血煞功修炼到化神境的标志。
独臂老妇看到凌媛站在自己的地盘中间,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惊讶、警惕、杀意。
三个阶段在一息之内完成。
鳗鱼被她往地上一甩。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暗红色的灵力——血煞功的攻击前摇。
“站住。”凌媛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天然的、不需要解释就能让人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有资格开口”的分量。
独臂老妇的手停了。
不是她想停。是她的身体在那个声音传到耳朵的同时产生了一个本能反应——血脉压制。
她的血煞功脱胎于瀚漠老魔的核心功法。瀚漠老魔的功法体系里,嵌入了一层血脉锁。凡是从这套体系里衍生出来的功法,在面对瀚漠血脉传人的时候,都会产生天然的亲和与服从。
这不是修为层面的压制。这是法理层面的。
独臂老妇的掌心灵力灭了。
她盯着凌媛。目光从凌媛的脸、到脖颈、到双手、到身上的每一寸。她在找什么——找一个特定的标志。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粗,像石头碰石头。
凌媛没有用语言回答。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催动血脉之力。
掌心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亮。光芒从皮肉的纹理中渗出来——赤金色的,温度极高,但不伤手。
光芒在掌心凝聚、成型。
一枚印记。拳头大小。形制是一头盘踞的蛟龙,龙身缠绕着三圈魔纹——瀚漠圣印。
采掘坑里的光被赤金色填满。矿石壁面反射着光芒,把整个空间映得金红交错。
独臂老妇的膝盖弯了。
不是慢慢弯下去的。是一瞬间——像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突然被剪断。
她跪在地上。鳗鱼被她的膝盖压在下面,血水从鱼身上挤出来,洇湿了她的裤腿。她没有注意到。
“主……”
她嘴里的字卡住了。卡了几息。
“主家的人。”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一个化神期的修士,被修炼到极致的身体控制力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凌媛没有收回掌心的圣印。她让它多亮了几息——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独臂老妇看清楚。看清楚这不是幻术、不是伪造、不是某个心怀不轨的人用手段模拟出来的假货。
瀚漠圣印的光芒有一个特征:它会主动和瀚漠功法体系的修炼者产生灵力层面的互认。独臂老妇的血煞功在圣印亮起的同时开始自发运转,灵力循环的速度提升了三成——这是功法在“回归”主脉的正常反应。
做不了假。
“起来。”凌媛说。
独臂老妇没有起来。
她跪在那里,右拳撑在地面上,额头抵着拳背。这是瀚漠旧部对主家行的“归心礼”——额触拳面,表示将自己的力量和忠诚全部交出。
“二十年。”独臂老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二十年了。”
凌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
二十年。这个女人在矿洞里躲了二十年。独臂、被通缉、没有同伴、不知道主家还有没有人活着。二十年靠着一条“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的念头撑到现在。
“起来。”凌媛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比第一次轻了一点。
独臂老妇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水——不全是泪,有一部分是矿洞里空气太潮凝结在皮肤上的水珠。但那双小眼睛是红的。
“姑娘怎么称呼?”
“凌媛。”
“凌……”老妇把这个姓在嘴里含了一下。“不是主家的姓。”
“母姓。”凌媛没有多解释。
独臂老妇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之后的姿态和之前截然不同——腰板直了,两肩打开了,那种在矿洞里缩了二十年的萎靡气质被掀掉了。
“老身洛氏,瀚漠老主的第七记名弟子。”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石头碰石头的粗砺,而是一种经过军旅打磨的干脆。“城破那年被砍了一条手臂,在外城躲到今天。”
“旧部还有多少人?”
洛氏的脸上肌肉跳了一下。
“跟老身有联系的——三十七个。从金丹到元婴。另外有几个失联的,不知死活。”
三十七个。
比渡厄估计的十三个多了不少。渡厄的信息来源是暗卫通缉名单上的“在逃”标注,只有十三个。但实际存活的比通缉名单上多——有些人可能是被暗卫误判为已死的,有些人可能是后来才加入旧部圈子的。
“能集中吗?”凌媛问。
“能。但需要时间。旧部分散在外城五个区,平时不走动,联络靠暗号接头。把所有人叫到一个地方,最快要一天。”
“地点呢?”
洛氏往脚下跺了一下。
“就在这片矿洞里。往深处走三百丈有一间更大的采掘厅——能坐下五十个人。四个出口,退路充足。”
凌媛在脑子里评估了一下风险。矿洞区在外城最深处,人迹稀少,暗桩不太可能布到这里。集中旧部的动静不会太大——这些人在外城生活了二十年,知道怎么不引人注目地移动。
“一天后。把能来的人都叫来。”
洛氏拱了一下仅存的右拳。“是。”
她弯腰把地上的鳗鱼捡起来——那条鳗鱼在整个过程中一直被踩在膝盖底下,已经扁了。洛氏看了一眼扁鳗鱼,脸上难得浮出一个表情——不算笑,但嘴角的皱纹里有了一点活人气。
“本来打算今天吃顿好的。这下鱼压扁了。”
“拿去炖汤。扁的和圆的味道一样。”凌媛说。
洛氏愣了一拍,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喉咙的笑。
“主家的人果然——务实。”
凌媛没有留下来吃鳗鱼汤。她要回去和王丰碰头。
离开矿洞之前,她站在支巷入口处回了一下头。
洛氏已经蹲在灵力炉前开始生火了。独臂操作,右手既要掌控火候又要处理鱼,忙得动作都变了形。但她的背是直的。
二十年来第一次直着腰杆生火做饭。
凌媛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