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丰把碗放在摊面上，掏出两块下品灵石付了账。
起身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周围那些吃完东西的散修没有区别。凌媛跟他一起站起来，顺手把自己那只碗推到摊主面前。
两个人沿着渊市的主路往回走。
走了大约五十丈，拐进一条侧巷。巷子里没人。王丰停下来。
“你看到了。”
“看到了。”凌媛说。“画得不太像。鼻子画歪了。”
“七分像够用了。”
凌媛把散在脸侧的头发拢了拢。“你打算怎么办？”
王丰靠在巷壁上，手指在袖子里摩挲着从赵肥那里拿的令牌。思路已经成型了——从他看到悬赏公告的那一刻就在搭框架，到现在可以往外拿了。
“渡厄需要一个理由进内城。”
凌媛一下就听明白了。
“你要他去报信？”
“'深渊'悬赏天心宿主的行踪，全城的暗桩和帮派都在找。渡厄是礁石滩的哨兵，他的职责本来就是监视外围动静。如果他'发现'了天心宿主的线索，主动上报——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不会引起怀疑。”
“那他报什么？说看到了真人？”
“不能说看到真人。太直接了，会被追问细节——在哪看到的，什么时间，对方什么修为，有没有同伴。问多了就容易露馅。”
王丰的手指停了。
“报灵力特征。他可以说在礁石滩外围的海域监测到了一段异常的灵力波动，频率和悬赏公告里描述的天心宿主特征吻合。波动很短暂，方向来自外海。他判断天心宿主有可能正在接近天渊海，特此上报。”
凌媛把这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样的话，他要进内城当面汇报？”
“如果情报的级别够高，不会只让他递个信条了事。悬赏令是城主亲发的，涉及天心宿主的情报会被直接送到高层。渡厄是老人了，虽然被贬了，但资历摆在那里。高层会让他进内城当面说——至少要过一道审查。”
“审查的时候怎么办？”
“他说的是真话。”王丰的嘴角往一边带了一下——幅度很小，一闪就没了。“天心宿主确实正在接近沉渊城。灵力波动也确实存在——我进来的时候没有完全屏蔽天心系统的所有痕迹，有微量的残留辐射散布在我经过的海域。审查者如果去礁石滩外围检测，能查到东西。”
凌媛看了他两息。
“你是故意的。”
“不是。进来的时候没想到这一层。”王丰实话实说。“但现在可以用。”
他从袖子里摸出令牌，在手里翻了一面。
“渡厄进内城打探渊底入口的防御配置，这是第一路。第二路——我在外城建一个临时的信息网。”
“用什么建？”
王丰抬了一下手里的令牌。“赵肥控制的是西北到中区之间的一片地盘。我刚才压了他一手，他的命捏在我手里。外城的规矩是拳头大的说了算，我比他拳头大，他的地盘就是我的地盘。他的人脉、渠道、下线，都可以用。”
“你要一个金丹大圆满的地头蛇给你跑腿？”
“不用他跑腿。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他地盘上进出的人员情况、内城巡逻队的换防时间、外城四座城门的人流规律，每隔两个时辰整理一份送到棚屋。”
这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任务。赵肥在这片地盘上混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些信息他本来就掌握着。只是以前没人让他往外吐。
“第三路。”王丰把令牌收回袖子，看着凌媛。
他没说。
但凌媛已经接上了。
“我去找旧部。”
王丰点了一下头。“渡厄说的那十三个确认存活的旧部，分散在外城各处。你的血脉是唯一能让他们聚拢的东西。”
凌媛靠在对面的墙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在她身上很少见——通常是她在思考一件有难度的事情时才会出现。
“问题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渡厄也不知道。”
“但旧部之间不一定完全断了联系。渡厄被困在礁石滩上，联络不了任何人。但其他旧部在外城生活了二十年，总有几个人之间会接上头。你不需要找到全部十三个——找到一个就行。一个带一个，链条就能拉起来。”
“第一个人从哪找？”
王丰往渊市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渊市。渊市是外城唯一的公共交易场所，所有人都要经过这里。旧部要活下去，就得交易——买丹药、换灵石、出售海兽材料。渊市的摊主和掮客手里有大量的交易记录和人脉。”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枚玉简——不是瀚漠老魔的那枚，是他自己的空白玉简。
“渡厄给我描述过旧部中几个人的体貌特征和修炼功法特点。其中有一个人比较好辨认——独臂老妇，化神初期，左臂从肘关节以下截断，使的是一种极罕见的血煞功。这种功法修炼到化神期以上，身上会常年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把玉简递给凌媛。
“拿着这个。里面录了渡厄提到的几个旧部的特征。去渊市转一圈，找掮客打听——不要直接问'有没有独臂老太婆'，太明显。问'有没有修炼血煞功的散修接私活'。外城的掮客什么生意都做，这种问法不会引起注意。”
凌媛接过玉简。
“你呢？”
“我回棚屋找赵肥。”
凌媛的眉毛往上抬了一点——不多，但王丰注意到了。
“怎么了？”
“你一个被沉渊城城主悬赏的人，画像挂在渊市最显眼的位置上，现在打算在外城到处走。”
“画像七分像，不是十分像。鼻子还画歪了——你自己说的。”
凌媛没有被这句话打发掉。
“七分像加上金丹后期的伪装修为。你一个年轻修士，面相方正，修为不低，独自出现在外城——如果有人把画像和你对上号呢？”
王丰考虑了一息。她说得有道理。
“我换张脸。”
凌媛的视线从他脸上扫到发际线再到下巴，目测了一圈。
“你会易容？”
“天心系统可以做局部的面部灵力微调。改不了骨架，但可以调整皮肉层的纹理——相当于把五官模糊化。近距离细看能看出异常，远处扫一眼认不出来。”
“那就换。”
王丰把手掌覆在脸上，天心系统输出了一组极低功率的灵力脉冲。持续了三息。手放下来之后，脸上的线条柔了一些——眉骨没那么突出了，颧骨的角度变圆了，下巴的轮廓往内收了一圈。
整个人从“棱角分明”变成了“长相普通”。
凌媛打量了一阵。
“行了。这张脸在人堆里扔进去，捞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王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但他没有追究。
两个人在巷子口分开。凌媛往渊市的方向走，王丰往西北角走。
走出巷子之前，凌媛回头说了一句：“别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了又怎样。”
“上品法宝呢。别让人白领了赏。”
她转身走了。
王丰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西北角的棚屋。路上经过赵肥倒下的那条横街时，地面上的胃液痕迹已经被人用沙土盖住了。赵肥和手下都不在。跑回去了。
回到棚屋。渡厄蹲在角落里，拐杖靠在墙上，正用一根骨针修补渔袍上的破洞。
王丰把渊市的情况说了一遍。从悬赏公告到画像，从三路并进的方案到渡厄要做的事。
渡厄听完，骨针在渔袍上停了。
“让老头子去报信？”他把方案在脑子里嚼了两遍。“能行。老头子在礁石滩待了二十年，突然发现了城主悬赏的目标线索，主动上报——合情合理。二十年没立过功了，想借这个机会翻身，动机也说得通。”
“你进了内城之后，能待多久？”
“得看接待的人是谁。如果是普通的情报官，问完话就会把我踢回来。如果能见到更高级别的——比如内城的暗卫统领——老头子可以想办法多磨一阵。”
“你需要做的事：渊底入口七层禁制的当前状态、城主府的日常巡逻路线和换防时间、大祭司的位置。能打探多少算多少，但安全第一。别暴露。”
渡厄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王丰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你身上的灵力波动太稳定了，看着不像在礁石滩上熬了二十年的样子。吃这个——抑灵丹，服用后四个时辰内灵力外放会变得紊乱，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旧伤未愈的状态。”
渡厄接过丹药，没犹豫，直接扔进嘴里干吞了。
药效发作得很快。不到十息，他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原本虽然枯瘦但底蕴深沉的气质，变成了一个真正被消磨了二十年的老废物的模样。灵力波动忽高忽低，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操。”渡厄骂了一声。“这药吃着跟吃了把沙子一样。”
“四个时辰够不够？”
“够了。走了。”
渡厄拄起拐杖，推开皮帘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公子。”
“嗯。”
“老头子活了快三百年，看人不会看错。你和主家姑娘——是对的人。”
他没等王丰回应，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拐角。
棚屋里安静下来。
王丰坐在石板床上，闭上眼睛。
太阳法则的感知范围往下方延伸。穿过棚屋的地面，穿过外城的岩基，穿过灵力罩与海底岩脉之间的缓冲层——
又出现了。
那个频率。
从渊底传上来的、和天心系统底层脉冲完全一致的波动。
刚才在渊市的时候他捕捉到过一次。现在换了位置，信号没有消失——说明这不是某个局部设备的辐射，而是从渊底深处持续发出的东西。
天心系统对这个外部频率的反应很奇怪。不是警报，不是排斥，而是——
共振。
极其轻微的共振。
就像两根调成同一个音的琴弦，你拨了其中一根，另一根会自己跟着颤。
王丰睁开眼睛。
他的手掌按在胸口——天心碎片嵌入的位置。碎片在那层共振里微微发热，温度不高，比体温高出不到半度。
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注意不到。
渊底有什么东西在跟他的天心碎片对话。
不是语言。是频率。是一种底层的、绕过所有理性认知的、直接作用于系统核心的呼唤。
王丰把手从胸口拿开。
第一优先级没有变。活着进沉渊城，找到渊底入口。
但现在多了一条补充——在找到入口之前，搞清楚渊底在叫他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从床上站起来，掀开皮帘出门。
该去找赵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