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
陈博看着眼前那根晃动的食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也跟着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看到刘逸飞那似笑非笑、明摆着“没得商量”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十个就十个。反正又没说什么时候交，能拖一天是一天。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东京塔的“营业”终于告一段落。下楼，坐车，前往下一个地点——浅草寺。陈博在车上继续贯彻他的“省电模式”，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子里努力搜索“刘逸飞的十个优点”这个地狱级难题的答案。好看算一个，不嫌他懒算一个，喜欢手办……这个到底算不算？如果算，那也才三个。还差七个。游戏打得好？算吧。吃饭不挑食？好像也算。脾气……还行？至少没真跟他急过眼。还有啥？有钱？这不算优点吧，而且说出来像吃软饭的。个子高？身材好？这跟好看好像有点重复……
脑子越想越乱，陈博索性放弃，决定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明天她就忘了呢？
车子在东京的街道穿行，大概半小时后，停在了一片颇具传统风情的区域附近。周围不再是高楼大厦，而是多了许多低矮的、挂着传统日式暖帘的店铺，路上行人的穿着打扮也更多样化，不少游客穿着和服体验，拿着自拍杆和各种小吃，热闹得很。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浅草寺区域，前面就是雷门。”佐藤导演示意大家下车，开始介绍，“浅草寺是东京最古老、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有很多游客会来祈福、求签。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拍摄一些游览和互动的画面，两位可以放松一点，像普通游客一样逛逛就好。”
陈博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章鱼烧、鲷鱼烧、人形烧……还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味道。人群熙熙攘攘，各种语言混杂，确实很有旅游景点的氛围。
穿过巨大的、悬挂着醒目红色灯笼的雷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石板参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着各种纪念品、小吃、工艺品。这就是著名的“仲见世”商店街了。游客摩肩接踵，喧闹声不绝于耳。
节目组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拍摄，只是简单拍了一些两人边走边看的镜头。陈博对两旁那些精致但看起来大同小异的小玩意儿兴趣缺缺，他的注意力更多被一些卖食物的小摊吸引，尤其是烤得滋滋冒油、撒满酱汁的巨型蟹肉棒，还有那圆滚滚、点缀着柴鱼片和海苔碎的章鱼烧。他摸了摸肚子，早上吃得不多，这会儿有点饿了。
刘逸飞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对一些精致的发簪、风铃、日式手帕多看了几眼，但也没停下脚步购买。她似乎对拥挤的人流有点不适应，微微蹙着眉，但看到陈博那副“饿死鬼投胎”似的眼神老往小吃摊瞟，又觉得有点好笑。
穿过热闹的商店街，尽头是宝藏门，再往里走，就是浅草寺的本堂了。比起外面的喧嚣，本堂前的广场显得开阔肃穆了许多。巨大的香炉里烟雾缭绕，不少游客在那里用手把烟雾往自己身上揽，据说能带来好运。正殿建筑古朴庄严，飞檐斗拱，是典型的日式寺院风格，在蓝天白云下显得很有气势。
游客依然很多，但氛围明显庄重了一些。很多人排队在正殿前参拜、投币、摇铃、拍手祈福，一套流程很是娴熟。
“我们要不要去拜一拜？”刘逸飞看着那些虔诚的游客，小声问陈博。
陈博挠挠头：“拜啥？我连这供的是哪位菩萨都不知道。”他对于宗教信仰一向是“敬而远之”，属于“临时抱佛脚，抱哪个脚都行”的类型。不过入乡随俗，来都来了……
“就祈个福，求个平安什么的呗。”刘逸飞说，她其实也不太信这些，但觉得是一种体验。
“行吧。”陈博无所谓，反正就是跟着做做样子。
两人学着别人的样子，在净手池那里用长柄木勺舀水洗了手，漱了口（陈博差点把水咽下去，赶紧吐掉），然后走到正殿前。陈博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刚才在便利店找零的100日元硬币，递给刘逸飞两个。
刘逸飞接过硬币，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她将硬币投入赛钱箱，合十拍手，闭眼低头，默默许愿。动作轻柔标准，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博也跟着投币，然后“啪啪”拍了两下手，声音还挺响，引得旁边几个日本老太太侧目。他闭上眼，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保佑我明天能去钓鱼。第二个念头是：最好能钓条大的。第三个念头：算了，能钓到就行。第四个念头：要不顺便保佑一下刘逸飞那十个优点的事能糊弄过去？
他这边乱七八糟地想着，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偷看刘逸飞。刘逸飞还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表情宁静。阳光洒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周围是袅袅的香烟和古朴的建筑，有那么一瞬间，陈博觉得这画面还挺好看，比他看过的任何一张游戏CG都真实。
他赶紧收回目光，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肉麻。肯定是饿的，脑子都不清醒了。
刘逸飞许完愿，睁开眼睛，正好看到陈博在那东张西望。“你许的什么愿？”她随口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陈博立刻板起脸，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刘逸飞才不信他这套，但也懒得追问，估计问出来也不是什么正经愿望。
参拜完，佐藤导演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摄像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两位，既然来了浅草寺，有个很有名的项目一定要体验一下。”
“什么？”陈博有种不妙的预感。
“求签。”佐藤导演指向本堂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制小亭子，那里排着一些人，亭子上挂着“おみくじ”（御神签）的牌子。“浅草寺的签很灵验哦，很多游客都会来求。我们拍一下两位求签的过程，怎么样？很简单的，投100日元，摇签筒，掉出签后按号码去旁边的抽屉里取签纸就行。”
陈博一听，好像不难，而且不用动脑子，比说优点简单多了。他看向刘逸飞，刘逸飞也点点头，表示同意。她对这种带有“运气”色彩的小游戏也有点兴趣。
于是两人走到求签处。那里并排摆着几个签筒，都是细长的竹筒，里面插满了细细的签棒。旁边有个木箱，上面写着“100円”，是投钱的地方。
陈博从兜里又摸出两个100日元硬币，递给刘逸飞一个。刘逸飞接过，两人各自投币。
然后，就是摇签了。
陈博拿起一个签筒，入手还挺沉。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双手抱着签筒，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钓鱼钓鱼钓鱼……然后开始上下摇晃。
签筒里的签棒哗啦哗啦作响。摇了七八下，一根细细的竹签从签筒底部的小孔里掉了出来，“嗒”一声落在地上。
陈博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竹签上刻着一个数字：十七。
他记下数字，把签筒放回去。扭头看刘逸飞，刘逸飞也刚摇出一根，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四十三”。
“走，去拿签纸。”陈博忽然来了点兴致，这跟开盲盒似的，有点意思。
两人走到旁边那一排排的小木抽屉前。抽屉上标着数字，从1到100。陈博找到标着“十七”的抽屉，拉开，里面叠放着一沓印着字的白色纸条。他抽出一张。
刘逸飞也找到了“四十三”号抽屉，取出自己的签纸。
两人走到旁边人少点的地方，几乎同时展开自己手里的签纸。
陈博先看最上面的大字，是汉字，他认识——大吉。
两个硕大的字，红艳艳的，印在签纸最上方，特别醒目。
陈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大吉！这运气可以啊！看来刚才的祈福没白做，菩萨听见了他的心声！钓鱼有戏了！
他立刻把自己的签纸往刘逸飞眼前一递，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看，大吉。”
刘逸飞也看清了自己签纸上的字——小吉。
虽然也是吉，但前面多了个“小”字，感觉瞬间就差了好几个档次。
她看着陈博那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的尾巴，没好气地“切”了一声，把签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不想跟他对比。
“我运气比你好。”陈博拿着他那张“大吉”，像拿着什么了不得的奖状，在刘逸飞面前晃了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刚才在东京塔的憋屈仿佛一扫而空。
“就一次抽签而已，得意什么。”刘逸飞白了他一眼，但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吉”，心里确实有点小小的不服气。凭什么这家伙能抽到大吉？菩萨是不是搞错了？
“一次也是好。”陈博才不管，继续嘚瑟，“这说明我今天运势旺。旺，懂吗？”他把签纸小心地叠好，准备塞进口袋，这可是好东西，得收好。
“哦。”刘逸飞懒得理他，低头仔细看自己那张“小吉”签纸上其他的字。除了顶端的大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有汉字有日文假名，她也看不太懂。大概是运势详解之类的。
她看了几眼，看不懂，又抬头看向陈博手里那张叠了一半的签纸，忽然问道：“你那大吉上面，还写了什么？”
陈博动作一顿，又把签纸展开。他刚才光顾着看“大吉”两个字高兴了，下面的小字根本没细看。这会儿仔细一瞧，确实还有很多字，但他……大部分不认识。
日文汉字和中文汉字有些一样，有些似是而非，还有一些完全是日文假名，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呃……”陈博脸上得意的表情僵了僵，有点卡壳。他拿着签纸，上下左右看了看，试图从里面找出几个自己认识的字来解读一下，但失败了。除了“大吉”，他就勉强认出“旅”“事”“缘”这几个字，连不成意思。
旁边跟着的翻译小姐姐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静，见状主动走了过来，微笑着用中文问：“需要帮忙翻译一下吗？”
“需要需要！”陈博如获大赦，赶紧把签纸递给翻译小姐姐，还不忘补充一句，“帮我看看，是不是说我会心想事成，万事如意，特别是……呃，某些户外活动会比较顺利？”
翻译小姐姐接过签纸，仔细看了起来。刘逸飞也好奇地凑近了一点。
“嗯……我大致翻译一下。”翻译小姐姐看了一会儿，用清晰的语调念道，“上面说，‘旭日东升，云开雾散，所求之事，多有顺遂’。嗯……后面是分类的。‘愿望：稍迟会实现’；‘待人：诚实为佳’；‘失物：会出现’；‘旅行：大吉’……”
听到“旅行：大吉”，陈博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心想旅行顺利，那安排钓鱼活动应该也顺利吧？
翻译小姐姐继续念：“‘商业：顺利’；‘等待的人：会来’；‘疾病：会痊愈’……”她顿了顿，看到最后两行，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恋爱：良缘将至，宜把握时机’；‘最后总结：事业顺利，姻缘美满，是大吉之兆。’”
翻译小姐姐念完，抬头笑着对陈博说：“陈先生，这是很好的签呢，特别是最后，事业和姻缘都很好。”
“事业顺利，姻缘美满……”陈博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那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他特意看了刘逸飞一眼，扬了扬手里的签纸，那意思很明显：看，不仅是大吉，内容还这么好！我运气就是比你强！
刘逸飞听完翻译，再看看陈博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那点不服气更重了。她把自己的签纸也递给翻译：“帮我看看这张。”
翻译小姐姐接过刘逸飞的“小吉”签，快速浏览了一下，说：“刘小姐这张也不错。‘小吉’也是好签。上面说，‘虽有波折，但终能平稳度过，需保持耐心’。具体来看……‘愿望：稍候会实现’；‘待人：以和为贵’；‘失物：难寻’……”
听到“失物：难寻”，刘逸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旅行：宜小心’；‘商业：普通’；‘等待的人：迟来’；‘疾病：能治但久’……”翻译小姐姐念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一些，似乎觉得后面的内容不太妙，“‘恋爱：有缘但需努力’；‘总结：平稳中求发展，需耐心经营。’”
念完了，翻译小姐姐把签纸递还给刘逸飞，安慰道：“小吉也是好签，只是提醒要更谨慎耐心一些。”
但这话听在刘逸飞耳朵里，怎么听都觉得比陈博那张“大吉”差远了。什么“需耐心经营”“有缘但需努力”，听起来就有点勉强。再看看陈博那张，“良缘将至”“姻缘美满”，对比也太鲜明了！
陈博这会儿已经快飘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大吉”签纸叠好，郑重其事地放进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还拍了拍，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然后他看向刘逸飞，努力想绷住笑，但嘴角还是翘着：“听见没？大吉，姻缘美满。我这是上上签。”
刘逸飞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把那张“小吉”签纸也对折，但没像陈博那样珍而重之地收起来，只是随意地拿在手里。她斜睨着陈博，语气淡淡地：“一次抽签而已，代表不了什么。说不定下次我就抽到大吉了。”
“下次是下次，这次是我赢了。”陈博才不管，反正此刻他是胜利者。他感觉早上在东京塔受的“憋屈”此刻都烟消云散了，连带着看周围嘈杂的人群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旁边几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听到了翻译的话，看着陈博那得意洋洋、刘逸飞略带郁闷的样子，都忍不住低头偷笑。这对“情侣”，一个抽到大吉尾巴翘上天，一个抽到小吉暗自较劲，互动也太真实、太好笑了。
佐藤导演也笑得眼睛眯起，示意摄像大哥多给两人几个特写镜头。这种自然流露的反应，可比刻意设计的剧本有意思多了。
刘逸飞懒得再跟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争辩。她把签纸塞进随身的小包里，决定眼不见为净。她看了看周围，本堂后面似乎还有庭院和其他建筑。
“别傻乐了，”她伸手拉了拉陈博的袖子，“去那边逛逛。”
陈博正美滋滋地回味自己“大吉”的签文，特别是“姻缘美满”那几个字，虽然他觉得这玩意不准，但听着舒服啊。被刘逸飞一拉，他回过神来，跟着她往寺庙深处走去。
穿过本堂侧面的走廊，后面是一个相对清静的日式庭院。有小小的池塘，锦鲤在里面缓缓游动，有精心修剪的松树和石灯笼。比起前院的喧嚣，这里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在散步拍照。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檀香味。
两人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陈博双手插兜，脚步轻快，还在为自己抽到大吉而心情愉悦。刘逸飞走在他旁边，看着池子里的锦鲤，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卖御守和护身符的小木屋。屋子外面挂满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御守，有祈求学业进步的，有祈求交通安全的，有祈求身体健康的，有祈求良缘美满的，各种各样，琳琅满目。不少游客围在那里挑选。
陈博本来没太在意，他对于这些“纪念品”兴趣不大。但走过两步，他脚步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回过头，看了看那些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御守，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刘逸飞的背影，以及她手里那个装着“小吉”签纸的小包。
他摸了摸自己放着“大吉”签纸的上衣口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朝那个小木屋走去。
刘逸飞走了几步，发现旁边没人了，回头一看，见陈博站在卖御守的摊子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她有些奇怪，走回来问：“干嘛？你想买这个？”
陈博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那些御守上扫过，最后停在一对看起来款式简单、用红色绳结系着的御守上。那是“缘结”御守，祈求缘分和感情顺利的。
他指了指那对御守，用简单的英语夹杂着手势对摊主老大爷说：“这个，两个。”
老大爷笑眯眯地取下那两个御守，递给他，用日语说了价格。陈博付了钱，接过御守，在手里掂了掂。小小的布袋，做工很精致，上面绣着“缘结”两个字，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味。
他转过身，把一个递给刘逸飞。
刘逸飞愣了一下，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给我这个干嘛？”
陈博把御守又往前递了递，眼睛看着旁边池塘里的锦鲤，语气有点不自然，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点：“那什么……抽签不是说我‘姻缘美满’，说你‘需耐心经营’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别扭，摸了摸鼻子，才继续说下去，语速有点快：“这个……拿着，保佑一下。万一……万一那签不准呢？双重保险。”
他说完，也不看刘逸飞，就拿着那个御守，固执地伸着手。
刘逸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又看看他手里那个小小的、红色的御守，上面“缘结”两个字在阳光下有点刺眼。她沉默了几秒钟，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池中锦鲤偶尔摆尾的水声。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御守。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陈博的手，有点凉。
她把御守握在手心，布料柔软的触感传来，还带着陈博手心的那一点点温度。她抬起头，看着陈博那张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强装镇定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因为“小吉”而生的那点郁闷，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