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坪乡三里村。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林月就被一阵号子声唤醒了。
“嘿哟——嘿哟——”
声音从窗外传来,浑厚有力,带着山民特有的节奏感。
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扑面而来。
远处山坡上,一群人正在忙碌,红砖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是正在建设的新学校。
“林处长,起这么早?”梅晓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已经在院子里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腿卷到小腿,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泥。
“那是……”林月指向远处的工地。
“对,三里村的新小学。”梅晓歌仰头看着她,晨光映亮了他的脸
“昨天不是说要带你去看吗?现在正是上工的时候,最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好,等我十分钟。”
林月快速洗漱,换上运动服和登山鞋。
走出宿舍时,梅晓歌递给她一个馒头和一杯豆浆:“路上吃。村里大嫂早上现磨的,加了糖。”
馒头还温热,豆浆用搪瓷缸装着,散发着豆香。
林月接过来,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去工地的路上,梅晓歌边走边介绍。
“三里村原来有个教学点,就一间土坯房,三个年级混着上。
去年雨季塌了一半,孩子们只能在村委会上课。
我跑县教育局跑了八趟,要了十万块钱,又找大学同学凑了五万,这才动工。”
“还差多少?”
“主体差不多了,还差门窗、桌椅、操场平整,大概还要三万。”
梅晓歌说得很坦然。
“没事,九月前肯定能凑齐。我联系了县里的一个企业家,答应捐门窗。
桌椅可以让中学的木工师傅帮忙做,付点工钱就行。
操场……孩子们自己平整,就当劳动课了。”
林月看着他。这个人说起困难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在想办法。
工地到了。
二十多个村民正在忙碌,有的砌墙,有的和泥,有的搬运砖块。
看见梅晓歌,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
“梅书记来了!”
“梅书记吃了吗?”
“梅书记,你看看这墙砌得直不直?”
梅晓歌走过去,从腰后抽出一把水平尺——林月这才注意到。
他的腰上别着水平尺、卷尺和粉笔,像个专业的建筑工人。
“嗯,这面墙很直。”梅晓歌仔细测量后,在墙上用粉笔画了个勾。
“李叔,手艺越来越好了!”
被叫做李叔的中年汉子憨厚地笑:“梅书记教得好!”
梅晓歌又检查了其他几面墙,然后走到工地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用木板搭的简易桌子,上面摊开着图纸。
“林同志,你看。”梅晓歌指着图纸,眼睛发亮。
“这是设计图,我画的。不光有教室,还有图书室、小食堂、小操场。
图书室的书我已经在募捐了,小食堂可以给路远的孩子热饭,操场虽然小,但孩子们能跑能跳。”
图纸很朴素,是手绘的,但很详细。
教室的尺寸,窗户的位置,黑板的安装,都标得清清楚楚。
字迹工整,线条规整,看得出绘图人有很好的数学功底。
“这是你画的?”
“嗯,大学时选修过工程制图。”梅晓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画得不好,但能用。
我跟施工的乡亲们讲了,他们就照着做。”
林月看着图纸,又看看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
红砖一点点垒高,渐渐有了房子的模样。
晨光洒在工地上,洒在村民汗津津的脸上,洒在梅晓歌专注的侧脸上。
忽然,她想起什么:“梅书记,你刚才说,大学同学凑了五万?”
梅晓歌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亮起来。
“是,我在北岳大学数学系的同学。
他们有的出国了,有的在北京上海,听说我要盖学校,就凑了点钱。不多,但心意重。”
“你的同学……”林月斟酌着措辞。
“他们支持你在这里?”
梅晓歌看向远方正在升起的太阳,沉默了几秒。
然后才说:“其实一开始不理解。
我们班三十个人,十个出了国,十八个都去了国内知名的研究所里。
剩下两个,一个在中科院,一个就是我。
他们问我,梅晓歌,你在北岳大学了四年数学,就是为了去山里盖房子?
我说,不只是盖房子,是盖学校。
他们说,盖学校也用不着你去啊。”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后来我给他们寄照片,寄孩子们写的信。
有个孩子写:梅老师,我长大了要当数学家,像你一样。
我同学看了,给我打电话,说,晓歌,你做的对。”
“你后悔过吗?”林月又问了一次。
“如果留在北岳,或者出国,你的数学天赋……”
“后悔?”梅晓歌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林月,你知道黎曼猜想吗?”
林月一愣:“数学上的那个?”
“对,数学史上最著名的未解难题之一。
我大学时研究过一阵,当然,没研究出什么。
但黎曼猜想的核心,是质数分布的规律。
质数很神奇,看起来随机,但其实有内在的规律。”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红砖:“就像这些砖,单看只是一块砖,没什么特别的。
但把它们按照规律砌起来,就能成为墙,成为房子,成为孩子们读书的地方。”
他把砖递给旁边一个村民,拍拍手上的灰:“我觉得,扶贫就像证明一个数学定理。
看起来很复杂,很难,但只要你找到规律,一步一步推导,总能接近真相。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你能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房子盖起来了,路修通了,孩子们有学上了。
这种成就感,比证明一个定理更真实。”
林月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梅书记!林阿姨!”
一个清脆的童声传来。
林月转头,看见小石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
“慢点跑,别摔着。”梅晓歌扶住他。
“梅书记,林阿姨,我写了作文,老师让我给你们看!”小石头双手递上作业本。
林月接过来,翻开。
稚嫩的铅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老师。
梅书记说,新学校明年就能盖好。
林阿姨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她就能帮我申请助学金。
奶奶说,等鸡养大了,卖了钱,给我买新书包。
我想,等我当了老师,我要回到大山里,教更多的孩子读书。
我要告诉他们,大山外面有大海,有高楼,有会跑的火车。
但大山里也很好,有清甜的水,有绿绿的山,有梅书记和林阿姨这样的好人。
我要像梅书记一样,让家乡变好。
也要像林阿姨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来,帮我们。
三年级 陈磊
林月读完,眼眶发热。
她蹲下来,平视着小石头:“写得真好。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的。”
“真的吗?”小石头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梅晓歌也蹲下来,摸摸小石头的头。
“不过要当老师,首先要好好学习。
你的数学作业我看了,最后一题解法很巧妙,但步骤可以更简练。
晚上我来教你,好不好?”
“好!”小石头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林月手里。
“林阿姨,这个给你。”
是一块光滑的小石头,白色,带着淡青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在河边捡的,最好看的一块。”小石头认真地说。“送给你。”
林月握紧那块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石头,轻声说:“谢谢,我很喜欢。”
小石头害羞地笑了笑,跑开了。
阳光下,他的背影小小的,但很坚定。
梅晓歌站起身,看着小石头跑远的方向,轻声说:“这就是意义,对不对?”
“对。”林月也站起来,握紧手里的石头。
“这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