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乡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食堂留了饭,很简单,馒头,咸菜,稀饭。
梅晓歌吃得很快,吃完就要走。
“梅书记,这么晚还去哪?”林月问。
“去办公室,今天走访的情况要整理出来,明天要开乡党委会。”
梅晓歌说,“你们早点休息,走一天山路,累坏了。”
“我不累,跟你去看看,行吗?”
梅晓歌看了她一眼:“行,来吧。”
乡党委书记办公室在二楼,很简陋。
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贴着乡里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很多圈。
梅晓歌打开台灯,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
他记得很详细,谁家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都记下来了。
“陈奶奶,眼药水还能用半个月,月底前要再送一瓶。
王大叔腰伤,需要联系县医院,看能不能减免费用。
小石头下个月过生日,给他买个书包……”
林月坐在对面,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阴影。
“你每天都这样记?”
“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梅晓歌头也不抬。
“乡里几千户人家,每家的情况都得记着。
老百姓来找你,是信任你,你不能忘。”
“这么多事,你记得过来吗?”
“慢慢记,总能记住。”梅晓歌写完,抬起头,笑了。
“其实也不用全记在脑子里,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就够了。”
他笑起来很温暖,像山里的阳光。
“林同志,你们这次来,打算怎么帮我们?”
他问,很认真地问,不是客套。
林月也认真起来:“我们带了点文具,书,还有一些常用药。
但我觉得,这些是治标不治本。我想,能不能从根上做点事。”
“根上?”
“比如,我们证监会可以协调一些金融机构,来乡里考察,看看有没有投资机会。
比如特色农业、中药材种植,如果真的有发展前景,可以引入资本,做深加工,提高附加值。”
梅晓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前倾:
“这个思路太好了!我们乡的黄连、天麻、当归,品质很好。
但就是缺资金、缺技术、缺品牌。
如果能做成深加工,哪怕只是初加工,附加值就能翻倍!
老百姓的收入就能上去!”
“但需要详细的规划,可行性报告,市场分析。”
“这个我们有!”梅晓歌几乎是跳起来,冲到文件柜前,翻出一沓厚厚的材料。
“这是我这两年整理的,全乡的资源普查、产业规划、市场调研。你看看!”
林月接过,沉甸甸的。
翻开,是手写的,也有打印的,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有图表,有分析。
虽然排版朴素,但逻辑清晰,论证严谨,能看出扎实的数学功底。
“这些都是你做的?”
“大部分是。乡里几个年轻人也帮了忙。”
梅晓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大学学数学的,就想着,用数学的思维来搞扶贫。
把问题量化,建模,找最优解。
虽然做得粗糙,但每个数据都是我们一步步走出来的,一家家问出来的。”
林月看着那些材料,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在证监会,看的是国际投行的分析报告,是顶尖咨询公司的规划方案。
那些报告做得精美,数据华丽,模型复杂。
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像精致的空中楼阁。
而眼前这些材料,粗糙,朴素,但每一个数字。
都是这个人用脚丈量出来的,用笔计算出来的,用心血浇灌出来的。
“不后悔。”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虽然苦,虽然累,虽然有时候也觉得无力。
但每次看到路修通了一段,看到学校盖起了一间,看到老百姓拿到卖药材的钱笑了,就觉得值。
林月同志,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地方,总要有人去改变。”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我父亲当年是知青,就在这一带插队。
他常跟我说,晓歌,中国很大,不只有城市,还有农村。
农村很苦,但农村是根。
后来他去世前,我陪他回来过一次。
他摸着这里的土,说,儿子,要是有一天,你能让这片土地好一点,让这里的人日子好过一点,爸在下面也安心。”
梅晓歌的声音有些哑:“我来的时候,就背了一个包,几件衣服。
现在,三年了。
路修了十五里,学校盖了两所,药材合作社搞了三个,多了两百亩经济林。
不多,但我在做。
一年做一点,十年,二十年,总会不一样的。”
林月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年轻乡党委书记的脸上有疲惫,有风霜,但更多的是平静和坚定。
忽然间,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林安。
父亲也是这样的人,这一刻,林月在梅晓歌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那种务实,那种坚韧,那种“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情怀。
江砚舟很好,但他像精致的瓷器,摆在明亮的展厅里。
而梅晓歌,像山里的石头,粗糙,朴实,但厚重,踏实。
九点多,毫无预兆地,停电了。
梅晓歌熟练地摸出蜡烛,火柴,点上。烛光摇曳,屋子里暗下来,但很温暖。
“经常停电,习惯了。”梅晓歌把蜡烛固定在旧茶杯里。
“正好,休息下眼睛。林同志,你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
“不累,再坐会儿。”林月说,
“梅书记,你刚才说的产业规划,我觉得可以更细化。
比如黄连,除了卖原材料,可以做粗加工,切片、磨粉,附加值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如果能提取有效成分,做成中成药,附加值能翻几倍。”
“这个我想过,但需要设备,需要技术,需要资金。”
“我们可以分步走,先做粗加工,积累资金和技术。
同时联系科研院所,看有没有成果转化的可能。
证监会下面有基金业协会,我可以联系一些产业基金,看他们有没有兴趣。”
“太好了!”梅晓歌眼睛更亮了。
“林月,你愿意帮我们一起做这件事吗?
咱们选一个村,先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他的眼神那么热切,那么真诚,像孩子看到心爱的玩具,像旅人看到远方的光。
林月无法拒绝,也不忍拒绝。
“好,我们一起试试。”
他们在烛光下讨论起来。
从产业选择,到技术路径,到资金筹措,到市场开拓。
梅晓歌有基层经验,知道什么能落地,什么是空想。
林月有专业知识,能设计商业模式,能规避金融风险。
一个数学系的毕业生,一个经济学的高材生。
在这个西部山乡的停电夜晚,围着烛光,讨论着如何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说到兴奋处,梅晓歌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
“如果这事能成,咱们乡就有希望了!
老百姓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孩子就不用当留守儿童,老人就有人照顾!”
“但要做试点,要慢慢来,不能急。”
“对,对,先试点!”梅晓歌坐回来,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林同志,谢谢您。
不只是为乡里,也为……为有人懂我们在做什么,懂我们为什么坚持。”
夜深了,梅晓歌送林月回宿舍。
乡政府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虫鸣,听见风声,听见远处的狗叫声偶尔传来。
抬头,满天繁星。
密密麻麻,亮得耀眼,像撒了一把钻石在黑丝绒上。
“这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林月轻声说。
她在家里,在东海,很少看到星星。
城市的灯光太亮,遮住了星光。
“嗯,因为没有光污染。”梅晓歌也抬头看。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出来看星星。
看久了,就觉得,人虽然渺小,但也要像星星一样,努力发光。
哪怕光很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也是好的。”
林月转头看他。
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清澈。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
“月月,你要记住,真正的理想主义,不是高喊口号。
而是脚踏实地,一点一点改变你能改变的。”
父亲是这样的人。梅晓歌,也是这样的人。
“梅书记,你是个好书记。”她轻声说。
梅晓歌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离好还差得远。
要做的事太多了,做不完。
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就像数学里的极限,虽然永远达不到,但可以无限接近。”
到了宿舍门口,梅晓歌站住:“林同志,早点休息。
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正在盖的新学校,还有药材基地。”
“好。你也早点休息。”
“嗯。”
梅晓歌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回到房间,同屋的同事已经睡了。
林月轻轻洗漱,躺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很累,脚很疼,但心里很踏实。
手机震动,是方晓薇的短信。
“月月,到了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苦?
坚持不住就回来,不丢人。”
林月回复:“到了。是苦,但星空很美,人也很真实。”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星空。
这里的星星,和东海不一样,和家里不一样。
它们更亮,更近,更真实,像梅晓歌的眼睛,像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渴望。
她想,这一个月,也许会很长。
也许会改变什么,也许不会。
但至少,她来了,她看见了,她在思考,她能做一点什么。
这就够了。
窗外,山风轻柔。
星光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林月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她梦见了父亲,梦见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和梅晓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