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通道深处。
光影将来人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的蕾丝高跟鞋,踩在溶洞湿滑的石地上,发出清脆的、与这个肮脏地方格格不入的“笃笃”声。
然后是一条粉色的裙摆。
繁复的蕾丝层层叠叠,像是一朵倒开的玫瑰,每一层都缀着丝缎蝴蝶结。
再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穿着粉色洛丽塔洋装、头戴兔耳发饰的娇小女孩,从通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腰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丝绸般的光泽。
肌肤白皙如雪,白到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到不像真人。
一双大眼睛清澈又漠然,如同神祇俯视蝼蚁。
但就在那清纯到极致的面容上,眼角和眉梢之间,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妖艳与病态。
那种气质不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女该有的,更像是一个见过了太多血与黑暗的人,将所有情绪都封藏在了美丽的壳子里。
沈燃趴在血泊中。
他的视线被肿胀的眼皮和糊满脸的血污遮挡了大半,只能透过一条细到极致的缝隙向外看去。
但就是这一线模糊的视野,足够了。
那张脸。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暖。
是宋暖。
她……她竟然长得这么美?
那个在兽笼里跟他一起啃发霉馒头的假小子,那个用碎玻璃瓶替他挡刀的黄毛丫头,那个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里用脊背抵着他取暖的老大——
变成了眼前这个如同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美得与这个肮脏地下世界格格不入的、高高在上的女孩。
沈燃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不是因为惊喜。
是因为自卑。
他趴在泥水里,满身的血污和伤口。
而她站在光影里,裙摆不染纤尘,每一根发丝都精致得近乎残忍。
那种差距,像一道天堑。
“大胆!”
一声暴喝将沈燃的恍惚击碎。
宋暖身后整齐地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黑衣仆从,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踏前一步,手按刀柄。
“见到卯兔大人,还敢直视?!还不跪下行礼!”
卯兔大人?
秃鹫手中那根带铁钉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变成一种近乎死人的青灰色。
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卯兔——
十二生肖——
核心成员——
她……她真的成功了?!
那个被他们当蝼蚁一样踩在脚下的编号039,那个他刚才还说“估计早成了渣”的小丫头片子——
成了十二生肖的核心成员?
成了连基地总指挥都要低头的人物?
秃鹫的双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噗通——”
膝盖砸在泥水里。
他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因极度恐惧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身旁的守卫们在同一瞬间全部跪倒。
如同被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了一片。
在场所有人——学员、守卫、路过的后勤杂役——无一例外,扑通跪地。
整个通道里只剩下膝盖砸地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息。
除了躺在血泊里的沈燃。
不是他不想跪。
是他被打得根本爬不起来。
“卯……卯兔大人!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恕罪……求大人饶命啊!!”
秃鹫的额头在地面上磕出了血。
几分钟前,这个人还要砸碎沈燃的脑袋。
此刻,跪如丧家之犬。
宋暖没有看他们。
甚至没有往那些跪倒在地的人身上分出一个眼神。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径直落在通道中央那个蜷缩在泥水和血污里的身影上。
“笃。笃。笃。”
白色蕾丝高跟鞋踩着湿滑的石地,一步一步走过来。
跪在两侧的守卫们不敢抬头,身体却本能地往两边缩了缩,像是怕自己污浊的存在沾染了那条粉色裙摆的下缘。
宋暖走到沈燃面前。
停下脚步。
沈燃艰难地抬起头。
血和泥浆糊了他满脸,左眼完全肿成了一条缝,右眼也只能勉强睁开一点。
透过那一线模糊的视野,他看到粉色的裙摆在眼前停住了,裙摆下方露出一截白到近乎透明的脚踝。
然后她弯下了腰。
没有丝毫嫌弃。
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用手套的指腹,轻轻擦去了他嘴角的血迹。
那个动作很轻。
轻到沈燃几乎感觉不到力度。
但就是这一下,让他被人踩在泥里打断肋骨都没有掉一滴泪的眼眶,突然酸了。
“起来吧,地上凉。”
宋暖冲他伸出了手。
沈燃看着那只干净得不像话的手。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指甲脱落了大半,指腹磨到真皮层,沾满了泥浆和自己的血,左手只剩拇指和小指,畸形的断指处还渗着脓液。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好几秒都没有动。
不是不想握。
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只手。
宋暖等了三秒。
她没有催促。
然后直接俯身,一把攥住了沈燃的手腕,将他从泥水里拉了起来。
她的力气比三个月前大了很多。
大到沈燃几乎是被她单手拎起来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沈燃至死都忘不了。
宋暖带着他,在两排黑衣仆从的簇拥下,走遍了整个溶洞基地。
每经过一处,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先是看到走在前面的黑衣仆从,本能地站直。
然后看到仆从身后那身刺眼的粉色裙子和兔耳发饰。
最后“卯兔大人”三个字像瘟疫般扩散开来。
然后就是海啸般的、一浪接一浪的——
“拜——见——卯兔大人!”
膝盖落地的声音。
额头砸地的声音。
学员跪,守卫跪,教官跪。
那些曾经在格斗场上抽沈燃鞭子的教官,那些曾经克扣他口粮的后勤,那些曾经嘲笑他的同批编号——
所有人,在看到宋暖的那一刹那,全部噗通跪倒在泥水里,如同蝼蚁匍匐在巨人的脚下。
宋暖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向跟在她身后一步半距离的沈燃。
她的裙摆在走路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兔耳发饰微微晃动。
“指给我看。”她说。
沈燃愣了一下。
宋暖侧过头,眼神一如既往地桀骜护短。
“这三个月,谁欺负过你?”
沈燃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面孔——有些他认识,有些已经记不清了。
三个月的屈辱像一本翻不完的账本,每一页都写满了拳头、唾沫、嘲笑和饥饿。
宋暖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
她边走边指。
“D区那个克扣你饭食的守卫,是不是他?”
沈燃点了点头。
“格斗场上故意按着你打的那个高个子教练,是不是他?”
又点了点头。
宋暖停在一个跪得最厉害的中年教官面前,微微歪了歪头。
“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沈燃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如丧家犬般跪在脚下、涕泗横流地求饶的脸,一时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个月前的沈燃会说“算了”。
因为他在兽笼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要惹事,不要树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但现在,站在宋暖身边,看着整个世界在她面前颤抖——
他突然觉得,“算了”这两个字,好像不该再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宋暖没有等他的答案。
她也不需要。
她只是带着他一处一处地走过去。
走过他曾经被打过的每一个角落,走过他曾经饿得啃墙皮的每一条通道,走过他曾经被关了十八天的那个竖井上方。
然后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
面对着沈燃。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精致到不真实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头顶的兔耳发饰微微倾斜,让她看起来既高高在上,又有一种奇异的、属于少女的俏皮。
“怎么样?”
她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与三个月前在石窟里那个邋遢的假小子判若两人,但笑起来的弧度和眼睛弯曲的角度,分毫不差。
“老大有没有骗你?”
“我说过会回来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