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峰小说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31章 谢征回头
樊长玉说不清自己还能撑到几时,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战场的血与杀耗得干干净净。

腰间佩刀早已换了三把。头一把深深嵌进北狄战马的骨缝里,任凭她怎么发力都拔不出,硬生生弃在了尸堆里;第二把砍杀太久,刀刃尽数卷成了钝口,她咬牙脱手扔远;此刻攥在掌中的,是方才拼死从一名北狄校尉手里夺下的弯刀,分量比她惯用的战刀沉了近一倍,握在手里滞涩难控,每挥出一刀都要耗上双倍气力。两条胳膊早已僵得不听使唤,沉得如同灌了铅锡,稍稍抬起便酸麻刺骨,浑身上下的伤口数也数不清:左肩一道深可见肉的刀伤,右臂被划开的血口还在渗血,后背那道伤不知是何时挨的,布料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扯着筋骨疼,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裤脚。

可她半步都不敢退,更不敢停。

在这尸横遍野的绝境里,一旦停下,便是身首异处的死局。

她拼尽余力挥刀,劈翻一个扑到近前的北狄兵卒,胸口的粗气还没喘匀,两侧又有两人持刃齐冲而来。她横刀堪堪挡住左侧攻势,右侧那把寒刃已然逼到鼻尖,避无可避之际,她猛地向后仰身,刀锋擦着鼻尖划过,瞬间划开一道血口,腥甜气瞬间涌进鼻腔。她忍着剧痛抬脚狠踹对方小腹,那兵卒惨叫一声向后倒去,连带撞翻了身后三四人,暂时逼退了这一波攻势。

可北狄兵实在太多,多到让人心生绝望。

放倒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劈倒两个,转眼便围上来四个。他们如同涨潮的黑水,一波接着一波,密密麻麻,仿佛永远杀之不尽、围之不散。樊长玉喘着粗气,踉跄着靠在身后一块冰冷的青石上,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胳膊再也抬不起来,双腿软得像抽了筋,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望着步步紧逼的北狄兵,她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得苍凉又释然。笑自己数次从死里逃生,命硬得很,终究还是要把这条命交代在这荒郊战场。心底唯一的念想,便是谢征——他应该已经突围出去了吧?只要他能平安脱身,自己死在这里,也值了。

她缓缓闭上眼,松开了攥刀的手指,静静等着那致命一刀落下。

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传来。

耳边先是炸开一阵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撞的金铁交鸣之声,混着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嘶哑却熟悉的嗓音,穿透嘈杂的厮杀,直直撞进她耳中,喊的是她的名字。

“樊长玉!”

那声音如同惊雷,震得她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浴血杀出,那人正是谢征。他浑身沾满鲜血,衣袍碎裂,手中长剑滴血成串,每一滴都砸在地上,晕开暗红。他像一头被逼疯了的凶兽,双目赤红,不管不顾,眼里只有她所在的方向,只顾着挥剑往前冲,剑锋所及之处,北狄兵卒应声倒地,挡路之人如同田垄里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栽倒。他肩头原本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浸透了衣袖,可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半分疼痛,满心满眼,都只是要冲到她身边。

不过瞬息,谢征便杀到她面前,伸手死死攥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起来!”

樊长玉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他脸上糊满鲜血,根本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星火,死死锁着她,满是不容拒绝的执拗。

“你怎么回来了!”她失声大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气急,彻底劈了调,带着哭腔。

谢征没有半句解释,弯腰发力,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沉声道:“还能走吗?”

樊长玉咬碎了牙,忍着浑身剧痛,撑着他的胳膊勉强站稳,一字一顿地回道:“能。”

谢征当即转身,稳稳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护住身后的她,语气坚定:“跟着我。”

话音落,两人并肩提刃,朝着包围圈外奋力冲杀。

与此同时,原本跟着谢征突围的八名弟兄,也循着动静杀了进来,瞬间补齐了战力。

郑铁柱抡着那柄百斤重的大锤,挥起来虎虎生风,每一锤落下,必有北狄兵被砸得人仰马翻,骨裂声混着惨叫不绝于耳;周远箭囊里只剩最后几支箭,却箭箭精准,专挑那些妄图从背后偷袭的敌兵射去,箭无虚发;陈狗子身形灵巧,跑得极快,专绕到敌兵身后突袭,短刀直刺要害,得手便撤,灵活得让北狄兵抓不住半分踪迹;李大牛性子憨厚,却最是勇猛,一言不发守在谢征左侧,用自己的肉身替他挡下数道暗刀,毫无惧色;孙大有心思缜密,不知何时在身后布下简易陷阱,接连绊倒数名紧追不舍的追兵。

原本九人的队伍,如今凑齐十人,众人背靠背拼死冲杀,硬生生在重重包围里,杀出一条血路。

北狄兵被这十人的狠劲杀怕了,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没人再敢贸然上前,只是举着火把层层围拢,死死盯着这十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人。他们被逼到绝境,眼里没有半分恐惧,只剩一股同归于尽的悍不畏死,那股狠劲,让素来彪悍的北狄兵都心生怯意。

谢征带着众人朝着山坡上转移,想寻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暂作喘息,刚走到半山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气势汹汹。

他猛地回头,只见北狄将领随元青策马疾驰而来,手中长枪寒光凛冽,直指樊长玉的后心,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此刻出声提醒已然来不及,谢征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狠狠推开身边的樊长玉,自己硬生生迎了上去,用肩膀死死挡住那柄长枪。

枪尖瞬间刺穿他的肩头,从前胸入,后背透出来,力道之猛,让他身形踉跄了一下。谢征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却死死攥住枪杆,拼尽全力不让随元青抽回长枪,鲜血顺着枪杆源源不断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随元青骤然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大周将领,竟会用肉身替人挡枪,这般不要命的架势,他从未见过。

就是这一瞬的愣神,给了谢征可乘之机。他忍着肩骨碎裂般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挥剑,狠狠刺进身下战马的脖颈。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猛地跪倒,将马背上的随元青狠狠甩了出去。随元青在地上狼狈滚了数圈,才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伸手便去摸腰间的佩刀,想要再战。

可当他抬眼对上谢征的目光,握刀的手瞬间顿住了。

那双眼睛,红得如同淬了血,要吃人一般,冷意又像寒冬里的冰碴子,直透骨髓。长枪还死死插在他肩头,鲜血汩汩直流,染红了大半片衣袍,可他愣是没有倒下,就那么挺直脊背站着,目光死死锁住随元青,那眼神哪里像活人,分明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随元青心底一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声势浩大,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是韩将军的援军到了!大周的军旗在火光中迎风招展,密密麻麻的骑兵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雷,气势磅礴。

随元青脸色骤变,看了一眼巍然不倒的谢征,又看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樊长玉,深知此刻再战已然无益,再拖下去只会被援军合围。他当即咬牙,转身翻上一旁备用的战马,厉声下令:“撤!”

一声令下,原本围拢的北狄兵如同退潮一般,顷刻间四散而去,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再无踪迹。

谢征站在原地,看着北狄兵彻底退去,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双腿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那柄还插在肩头的长枪硌着皮肉,他咬着牙,闷声一把将长枪狠狠拔了出来。热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晕开一大片鲜红,触目惊心。

樊长玉疯了一般冲过来,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声喊着他的名字:“谢征!谢征!你别有事!”

谢征虚弱地靠在她身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还是扯着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淡却安心的笑,气若游丝地说:“我们……还活着。”

樊长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他的血衣上,泣声骂道:“傻子!你这个傻子!你明明已经跑出去了,回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会死的!”

谢征缓缓抬起颤抖的手,用沾满血污的指尖,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嗓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戳心:“你还没出来。”

樊长玉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伸手将他抱得更紧,把脸深深埋在他沾满鲜血的肩头,感受着他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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