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襄阳城破,那扇死死锁住荆襄九郡的大门被彻底砸碎之后。
严格意义上,那支曾在天公将军统率下,号称拥众百万的赤眉军主力,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了。
因为那一场残酷的内部倾轧和火并,已经让这个庞然大物,彻底分裂成了三股截然不同的势力。
第一股,自然是打着赤眉圣子旗号、在乱局的最后关头异军突起,强行接管了襄阳这座荆襄重镇,并且收编了数万底层流民和散兵的圣子亲军。
而第二股,则是以东营大帅刘武为首的兵力。
在撤出襄阳后,刘武没有丝毫的留恋,他带着那些抢掠来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粮草,率领着数万最凶悍的东营老卒,直接一路向北。
越过新野,直扑南阳盆地,兵锋直指宛城!
刘武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疯狂。
他是个粗人,所以思维从来都是一根筋,骨子里有着最纯粹的反贼野望--既然反了,既然大乾南方的兵马在襄阳被耗干了,那老子就直接打到你大乾的腹地去!
打穿中原,逼近关中,去看看那传说中的长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至于第三股,则是以西营大帅渠胜为首的兵力。
与刘武那种直奔大乾核心的疯狂做法不同。
渠胜和他的军师徐安,展现出了一个成熟枭雄该有的狡猾和务实。
他们出了襄阳之后,没有跟着刘武去北方啃那些虽然防御空虚、但越靠近朝廷统治重心就越难打的硬骨头。
而是果断地,挥师向东,顺流而下,然后转头向南!
越过江夏,直逼九江,兵锋直指大乾朝最富庶、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江南水乡!
渠胜的思路很清晰。
打关中?打京城?
那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干的蠢事。
大乾虽然烂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核心腹地的底蕴还在,地方大军一旦集结,就会彻底把他们这些反贼拖入泥潭。
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钱,是粮,是源源不断的兵源!
这天下,哪里有比江南更有钱、更有粮的地方?
只要在那里扎下根,抢下几座富得流油的城池,把那些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财富握在手里,他渠胜就能在这乱世里,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一南一北。
两股庞大的赤眉主力,带着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望,一头扎进了大乾那片因为和平了太久而显得无比脆弱的广袤腹地。
这也就标志着,大乾的乱世,一下子便直接快进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因为大乾朝廷在过去三年,为了把赤眉军这股滔天大祸按死在荆襄,在襄阳这座坚城里,堆积了太多太多的兵力、将领和粮草。
而现在,经历了整整三年的拉锯,这道屏障,破了。
这意味着,大乾的南方,在维持了短暂的、虚假的平静之后。
真正意义上的,彻底乱了。
......
直到涌出荆襄。
直到踏入那些陌生的州县。
那些跟着大帅们杀出来的赤眉老卒们,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
这三年里,他们被大乾的重兵堵在荆襄九郡那个血肉磨坊里,过得是何等憋屈、何等凄惨的日子!
在荆襄,他们面对的是大乾南方最精锐的兵力,是高耸入云的襄阳城墙,是每天都在死人、连草根树皮都啃干净了的绝境。
可是外面呢?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极乐净土!
那些承平已久的州县,城墙低矮得像是个土围子,一脚就能踹塌。
那些守城的所谓官兵,很多甚至连刀都拿不稳,听到城外赤眉军那震天的战鼓声,吓得直接尿了裤子,丢下兵器就跑。
而城里...
满仓满谷的发霉粮食!
大户人家地窖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穿着绫罗绸缎、细皮嫩肉的女人!
赤眉军彻底陷入了狂欢。
他们就像是蝗虫过境,走到哪里,就把毁灭和死亡带到哪里。
然而。
最讽刺,也是最让人感到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赤眉军的残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传遍这些被他们攻伐的地方。
或者说。
对于那些生活在最底层、早就被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压榨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来说。
赤眉军的残暴,根本就不算什么。
当赤眉的大军攻破了一座座城池。
当那些杀红了眼的悍卒,把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县太爷、权贵们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他们扒了皮,开膛破肚,然后血淋淋地吊在城门楼子上的时候。
那些站在街道两旁、瘦得皮包骨头的百姓们。
没有惊恐地逃窜。
也没有为人性的残忍而悲哀。
他们先是死寂。
然后。
人群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歇斯底里的叫好声!
有人跪在地上,冲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疯狂地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大哭,嘴里喊着自己饿死的爹娘和被卖掉的女儿。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砸向那些平日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老爷们。
大乾的根基,早就烂透了。
连年的天灾,沉重的赋税,让这些苦命人早就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现在,有人来替他们杀官了,有人来替他们砸开粮仓了。
对错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于是,在这极荒诞却又极真实的世道,那些原本对赤眉军充满恐惧的苦命人,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佃户、流民。
纷纷拿起了家里生锈的锄头、砍柴的柴刀,甚至是削尖了的木棍。
他们在头上绑上一块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红布条。
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
赤眉军不仅没有因为连番的攻城拔寨而减少。
反而像滚雪球一样,每打下一座城池,兵力就暴涨一截。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虽然其中大多数都是裹挟的农夫和流民,但这足够证明,原本被紧紧锁死在荆襄的赤眉之祸,已经彻底蔓延开了。
不仅如此。
这天底下,从来都不缺有野心的人,不缺那些不安分的亡命之徒。
那些盘踞在各地的地痞流氓、绿林草寇、甚至是某些在朝堂政争中失意的落魄官僚。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这乱世中散发出来的、权力的血腥味。
“大乾不行了!”
“连襄阳都丢了,朝廷的精锐都死光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夜之间。
原本只局限在荆襄九郡的赤眉之乱,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大乾南方的大地上,遍地开花。
今天,某个偏僻的县城里,几个泼皮无赖趁夜杀了县令,举起一面旗帜,自称“赤眉先锋”。
明天,某座大山里的土匪倾巢而出,打着“响应大帅”的旗号,明目张胆地洗劫了过往的官船。
在过去这三年,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许多以前只是把赤眉军当成茶余饭后谈资、觉得战火永远烧不到自己头上的外地百姓。
直到这一刻。
看着城外冲天的火光,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才终于绝望地明白。
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
大乾朝廷终于做出了反应。
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从京城发出。
朝廷紧急从各地抽调、拼凑了几路大军,甚至连拱卫京畿的京营都动用了一部分,由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挂帅,南下平叛。
可是,战场上的局势,已经不再乐观。
因为,无论是一路向北的刘武,还是一路向南的渠胜。
他们根本就没有丝毫要和朝廷大军正面死磕的心思!
开什么玩笑?
他们在荆襄被堵了三年,好不容易跑出来,面对这满地的肥肉,谁还愿意去啃硬骨头?
当初死磕襄阳难道还不够惨烈么?
所以。
只要朝廷的主力大军逼近,赤眉军立刻改变进攻路线,或者直接裹挟着粮草辎重边抢边撤。
他们专挑那些防守薄弱的富庶州县下手,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
流寇战术,被他们发挥到了极致,朝廷的兵马只能疲于奔命地跟在赤眉军的屁股后面吃灰。
今天在这座府城救火,明天又被调去另一座州城解围。
烽烟四起,处处起火。
而在这种全天下视线都被刘武和渠胜这两个到处乱窜的大帅吸引过去的大背景下。
一个诡异却又合理的现象出现了。
在天公将军失踪后。
按理来说,在这百万赤眉中地位最高的,应该是赤眉圣子。
但此刻,这个反贼头目却被朝廷给战略性地忽略了。
为什么?
因为这位圣子,真就老老实实窝在襄阳不动弹,既没有大肆招兵买马四处征伐,也没有响应刘武和渠胜出荆襄作乱。
对于大乾朝廷的兵部老爷们来说。
一笔很简单的账。
一边是正在疯狂肆虐中原和江南、随时可能威胁到朝廷赋税重地和京城安危的两股反贼主力。
另一边,是一个只占据了一座残破空城、目前没有任何扩张意图的所谓圣子。
该先打谁?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虽然襄阳是重镇,必须拿回来,但在朝廷看来,那座城已经毁了,城里的赤眉军也是些无用的残兵败将,随时都可以派兵去剿灭。
当务之急,是扑灭外面那场快要烧断大乾根基的大火!
于是,在顾怀离开襄阳前所定下的,极其精准的战略研判和刻意低调下。
襄阳这座处于南方乱世风暴正中心、最该被朝廷大军重兵围剿的城池。
竟然奇迹般地,获得了一段极其宝贵的、不被打扰的喘息之机。
......
江夏郡边界。
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渠胜骑在一匹极其神骏的战马上,身上那件老旧的员外服早就换成了做工极其考究、内衬着江南上好丝绸的金漆明光铠。
他单手拉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官道上。
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正在缓慢地向前蠕动。
那些大车上,装满了从沿途州县抢掠来的金银珠宝、成堆的粮食,以及那些被绳子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
大批大批装备精良的西营士卒,趾高气昂地押送着这些战利品。
甚至连普通的士卒腰间,都鼓囊囊地塞满了碎银子。
渠胜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的凉风。
那张总是带着仁义面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
太痛快了!
这才是造仮该有的样子!
相比于现在,以前在荆襄九郡跟官兵死磕的这三年,简直就是不堪回首!
“大帅。”
一身青衫的徐安,骑着马落后半个身位,摇着一把羽扇,微笑着恭维道:
“此番我军转战江夏,所获之丰,远超想象。如今我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只要过了江夏,直取九江,那烟雨江南,便是大帅的囊中之物了。”
渠胜哈哈大笑。
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那片广袤的平原。
“军师所言极是!”
“大乾朝廷那些酒囊饭袋,根本追不上咱们的脚步,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就在江南站稳脚跟了!”
然而。
就在他最志得意满时,那满脸的笑容,却又突然微微一顿。
他缓慢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了无数的山峦和原野,看向了遥远的西北方向。
那里,是荆襄九郡。
是襄阳。
只是一瞬间。
渠胜眼底的那种狂喜和得意,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阴沉、怨毒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不甘心。
哪怕现在抢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哪怕西营的兵力比以前膨胀了数倍。
他依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被人用极其屈辱的方式,从那个象征着荆襄最高权力的棋盘上。
一脚踹了下来。
他本不该做这种流寇的,他本来应该有一个稳固的后方,他本来应该是下一个天公将军,是百万赤眉唯一的主人。
他曾经离得那么近,那么近!
却像是一场美梦,做到最美好的时候,被人一巴掌抡醒,然后俯身看着他:
醒醒,该去和官兵玩命了。
“顾怀...”
渠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就是!
如果不是当初他想要顾怀的盐,顾怀的火药,想要一直维持着那仁义公道的名声。
他就该在徐安第一次带回消息的时候,哪怕顶着官兵的围杀,也要去江陵外把那座庄子一把火烧光!
“大帅。”
徐安察觉到了渠胜情绪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微微沉了下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襄阳现在是个烫手山芋,那个人愿意守着那个烂摊子,就让他去守。”
“等咱们在江南成了气候,拥兵百万...”
徐安压低声音:“到时候再挥师北上,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便是。”
渠胜收回了目光。
脸上的阴沉重新化作了那种深藏不露的枭雄之姿。
“军师说得对。”
他冷笑一声,猛地一甩马鞭。
“传令全军!加快行军!”
“三日之内,本帅要在江夏城的太守府里,喝最烈的酒!”
......
与此同时。
在一片狼藉的官道上。
顾怀带着一队约莫百人的亲卫,正骑着马,顶着初秋的烈日,缓缓地穿过宜城,向着荆门的方向前进。
是的,他安顿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后离开了江陵。
果不其然,他的这个决定,在庄子里遭到了众口一词的反对。
但顾怀很坚决,于是杨震提议,直接抽调城防营两千最精锐的步卒,沿途护送,甚至接管襄阳的一部分城防。
顾怀意动了片刻,还是拒绝了。
江陵的兵,不能动,这种乱世无论如何都要留些后手;其次,襄阳如今打得还是赤眉旗号,江陵城防营还属于官兵,带过去到底是要平叛还是接防?
他只能带着信得过的人,以圣子的身份去那座城池。
反倒是陈婉。
这位成婚还不到一个月的新妇,在得知顾怀的决定后。
没有任何的哭闹,也没有像其他妇人那样寻死觅活地阻拦。
前天清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主宅的院子里,用那双眼眸,看着顾怀。
纤细的手指,温柔仔细地,替顾怀抚平了衣襟上的每一丝褶皱。
然后轻声说:
“我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再无其他。
坐在马背上。
顾怀眼里满是温柔。
只是当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的景象,原本还有些温情的心绪,沉入了谷底。
也就才距离江陵区区几百里的路程。
但这里。
和江陵城那种商铺林立、流民得到安置、隐隐有盛世气象的繁荣相比。
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宜城和荆门,这两座原本应该富庶的县城。
此刻,已经被打成了真正的白地。
官道两旁,是成片成片被烧焦的农田,原本应该翻滚着金黄波浪的土地上,只剩下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沿途经过的村庄,十室九空。
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偶尔能看到几具倒在路边的尸体,已经被几只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和几缕破布。
群鸦在枯树枝头呱呱乱叫,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活人。
哪怕是一个乞丐都没有。
顾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惨状,但当他亲眼看到这绵延百里的死寂时。
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依然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不仅仅是要去接手一座襄阳城。
看来这次来。
他是真的要从这片废墟和死人堆上,重新凭空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了。
“公子。”
身旁的亲卫低声提醒了一句:“前面,就快到襄阳了。”
顾怀抬起头。
远处。
那座雄壮而残破的襄阳城门,已经在秋日的地平线上,遥遥可见。
相比于他上次离开时的惨烈。
如今的襄阳城外,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原本那些绵延数十里、满是污垢和臭味的连营,已经被拆除了大半。
无数的人力像蚂蚁一样,正在修缮城墙,和清理着护城河里的淤泥白骨。
虽然依然破败,但好歹,多了一丝人间的生气。
就在顾怀的马队刚刚靠近城门不到一里的地方。
城门洞开。
一行人急匆匆地从里面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玄松子。
这位曾经仙风道骨的龙虎山高徒,此刻满脸的憔悴,眼窝深陷,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当他看清骑在马上、一袭白衣、干干净净的顾怀时。
“你...”
玄松子冲到马前,一把死死地抓住顾怀的缰绳。
眼角一酸,差点没当场哭出声来。
“你可算是来了...”
玄松子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悲愤和委屈:
“顾怀!”
“你下次说什么,我也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