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笔毫停顿了片刻,在纸上留下一个“准”字。
顾怀放下笔。
将这份批阅完的公文随手扔到左手边已经堆积如山的一摞案卷上,然后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已经是今天他批阅的第二十来份公文了。
这里是江陵县衙的后堂。
自从陈识进京之后,这座原本代表着大乾朝廷威严的江陵权力中枢,实际上就已经彻底沦为了顾怀一个人的签押房。
真累啊...
别看江陵在荆襄九郡的版图上,只是一座名义上的县城。
但实际上。
在这个处处烽火、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因为顾怀之前死守城池、打赢了赤眉军,又极其强势地平抑物价、重塑了盐政。
这座城,成了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的一片秩序之地。
导致的结果就是,江陵的人口,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出现了恐怖的暴增。
如今的江陵。
单单是登记在册、生活在城墙之内的常住人口,就已经突破了七万大关!
七万人。
这还是没有算上城外那些每天都在不断涌来、密密麻麻聚集在护城河外的难民潮。
几万人聚在一个封闭的城郭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几万张每天一睁眼就要吃饭的嘴。
意味着每天要消耗堆积如山的柴火,要排泄出足以填满几条街的粪便。
更意味着,在这拥挤的生存空间里,每天都会爆发出无数的矛盾和摩擦。
下到东街的张三偷了西巷李四的一只鸡,或者是哪两个泼妇因为倒水溅到了脚面而在街上对骂撕扯;上到城外难民营里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爆发的流血械斗,甚至是那些混在难民里企图进城杀人越货的流寇暗桩。
乱七八糟。
千头万绪。
每天汇总到这间县衙里的事情,简直多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不可否认,江陵的行政架构依然是完好的,一切都大可照着原来大乾王朝的运行轨迹继续慢吞吞地运转下去。
那些书办、衙役、捕快,依然在按部就班地点卯。
但。
这世上,只要你真的想做点实事,只要你不想看着这座城在乱世的重压下慢慢腐烂、崩溃。
你就会发现,在这套老旧腐朽的系统里,到处都是让人窒息的艰难险阻。
顾怀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事。
他下令在各坊设立了“调解处”,从庄子里调人,又选了一些有威望的乡绅,专门负责处理那些鸡毛蒜皮、邻里纠纷的小事。
不为别的。
就是为了把这些烂事挡在县衙的大门外,极大地减少了县衙升堂断案的压力,不至于让整个官府的精力被一两只鸡的归属权给生生耗死。
他将军权和治安权彻底分离。
不仅加强了捕房的巡逻频次,更是将那些打乱重编的巡城坊和城防营分片区驻扎,严打城内的地痞流氓和作奸犯科之徒,把犯罪率死死地压在了一条红线之下。
他用最冷酷的警告平抑物价,用官府的刀架在那些粮商的脖子上,逼着他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囤积居奇。
他还让人在城外搭建了连绵的难民营,进行简单的防疫隔离,并且软硬兼施,鼓励、甚至半强迫城内的那些大户人家出城施粥,用他们地窖里发霉的粮食去吊住那些流民的命。
同时。
城防大军的训练一天都没有落下,每天消耗的精肉和粮草如同流水一般。
单单这么看起来。
管一座城,和管一座顾家庄,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翻来覆去。
也就是治安、民生、建设、军队这几个方面。
但是。
同样是算账。
当这个规模从两三千人,膨胀到七八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时候。
区别,就大了去了。
顾怀靠在椅背上,看着手边那本江陵县本月的度支账册。
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
在大乾的体制下,地方治理的难处,根本不是后世那些键盘政治家们坐在电脑前敲击几下键盘就能想象的。
说到底,还是算账。
七万常住人口,算上城外流窜的流民,就算十万人。
十万人一天吃多少粮食?
就算在这个时代,老百姓一天只吃两顿稀的,肚子里没有油水,按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粗粮来算。
一天,就是整整十万斤!
那是将近一千石的粮食!
一天一千石,一个月就是三万石!
这还仅仅是维持最基本的不饿死人的状态!
还没有算上那支必须每天吃饱肚子、甚至还要见荤腥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的城防大军!
这么庞大的粮食缺口,怎么填?
大乾的赋税制度早就烂到了根子里。
朝廷收税,名为收银,实则地方大多以实物折算。
可如今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商道断绝,铜钱贬值得厉害,劣钱充斥市面,一两成色不足的碎银子,在江陵城里甚至能换出以前两倍的铜钱来。
物价体系已经处在极其脆弱的边缘。
如果不强行平抑物价,不逼着那些大户出城施粥。
如果不是云间阁的蹴鞠彩票像一台巨大的抽水机一样,疯狂地将城内那些富商、权贵、甚至平民手里闲置的铜板和银子抽吸上来,然后通过顾家庄的手,转化为军队的军饷和维持县衙运转的经费。
如果不是香水和雪花盐在之前狠狠地刮了一层地皮。
江陵。
早就被这庞大的经济压力给生生拖垮了!
大乾的那些官老爷们,每天高谈阔论着道德文章,张口闭口就是天下苍生。
可真正落到实处,面对这一天天如流水般的消耗,面对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窘境。
有几个能算得明白这本烂账?
国库空虚,地方截留,层层盘剥。
这就是古代王朝在面临天灾人祸时,为什么会如此脆弱的原因。
因为那个脆弱的农业经济体系,根本支撑不起任何超出常理的动荡!
顾怀轻轻叹了口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好在他熟悉了这么久的政务,在这千头万绪的乱麻中,他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提拔的人多了,很多事务就可以极其流畅地分派出去。
虽然不能像以前在庄子里那样,事事过问,也不能亲自监督每一件事的落实。
但有得必有失。
整个江陵几万人的生计和运转,不可能、也不应该由他顾怀一个人来扛。
这也让顾怀有了些深刻的心得。
他以前的放权,还是做得不够。
以前在顾家庄,因为底子薄,什么都要从头开始,为了保证自己跨时代的构想不走样,他习惯了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
但现在。
地盘大了。
如果再把以前管庄子那一套生搬硬套拿来管江陵,甚至拿去管那个百废待兴的襄阳。
不等乱世平息,他自己就得先吐血累死在这张公案上。
必须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属于自己的官僚体系。
万幸的是。
江陵和襄阳完全不一样。
襄阳是被赤眉军犁庭扫穴打成了一片白地,官绅死绝,秩序崩塌。
而江陵的官府还在,秩序平稳。
这给了顾怀一个完美的缓冲期。
他不拘一格地提拔人才,根本不看什么科举出身,也不管什么门第高低。
同时。
他将庄子里那些经过扫盲班认了字、思维敏捷、并且已经被顾家庄那种高强度、高效率的做派彻底同化了的各种骨干。
大量地安插进江陵县衙的各个要害部门。
税务、治安、户籍、甚至城防基层的军官。
全都是从庄子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圣人微言大义,但他们懂怎么看账本,懂怎么用最简单粗暴却最有效的方法去执行顾怀的命令。
这种掺沙子似的换血。
让整个江陵的行政体系不仅维持了稳定,甚至在效率上,达到了一种大乾官场从未有过的高度。
这也让顾怀,彻底明确了以后顾家庄的定位。
自从自己实际能掌控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江陵,甚至如今还暗中扩张到了那座远在几百里外的襄阳城。
顾怀就一直在思考。
顾家庄,未来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作为一个堡垒?
太小了。
作为一个兵工厂?
随着火药和炼铁技术的摸索,那里的确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业基地,但也不能仅仅只是一个工坊。
如今,庄子有着逐渐完善的管理体系,有着真正落地的工分制,并且确实刺激了庄民们的生产热情。
骨干们在疯狂地识字,工业体系从无到有。
虽然发展不快,很多东西受限于时代的冶炼水平和乱世的物资匮乏而停滞不前。
但毫无疑问的是。
能在顾家庄那种卷到极致、效率至上的管理体系下崭露头角、甚至爬上管事位置的人。
把他们放出去,到外面的那种大乾传统行政体系里去任职。
简直绰绰有余!
所以。
顾家庄以后的定位,渐渐在顾怀的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它以后虽然还是一切的核心,是提供新式兵器和各种暴利商品的源泉。
但它更大的作用,将是一个“人才培养基地”!
就像是后世的党校,或者是干部培训班。
顾怀想着。
也不知道以后,把那些从荆襄各地招募来的、有潜力的读书人或者泥腿子,先一股脑送进庄子里,让他们在里面进修个一年半载。
让他们每天去体会那种按劳分配的工分制,去背诵那些极其严苛但也极其公平的规章制度。
去被顾家庄那种特有的“务实”风气彻底洗脑。
等他们被庄子打磨合格后,再把他们派出去,担任一地的官吏。
到那个时候,自己手底下这套班子,将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总之绝对不会像现在大乾的官僚体系一样腐朽僵化效率极其低下就是了。
顾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他拿起笔,准备继续批阅下一份关于城外流民安置的公文。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鸣冤鼓声,突然从县衙的前院传来,打断了顾怀的思绪。
顾怀微微皱了皱眉。
江陵县衙的这面鸣冤鼓,可有些日子没响过了。
自从设立了各坊的调解处,一般的百姓有了委屈都在基层就解决了,重案也有清明带着二十四节气坐镇捕房,很少有谁会真的跑到县衙来击鼓。
顾怀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素净的白衣。
虽然他没有官服。
但现在整个江陵行政体系内的人都知道,这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县尊。
不多时。
一名负责前衙当值的书办,神色古怪地快步走进了后堂。
“公子...”
书办躬身行礼,自从上次陈识生病将政务托付给顾怀,县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用这个称呼来尊称这位实际的掌权者。
“外面有人击鼓鸣冤。”
“是谁?”顾怀淡淡地问道,“出了命案?”
“不...不是命案。”
书办的表情越发古怪了,他看了一眼顾怀。
“是...是何家的家主,还有李家、赵家、王家...”
“城内有头有脸的几位家主,全都来了。”
“说是...说是来报官的。”
顾怀的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带他们进来。”顾怀重新坐回了宽大的椅子上,揉了揉脸颊。
很快,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平时在江陵城里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老爷们。
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
正是昨天还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准备开一场“琉璃鉴赏大会”来狠狠炫耀一番、顺便宰人的何家家主。
只是今天,这位精明了一辈子的何老爷,脸色铁青,眼窝深陷,连那精心打理的胡须都显得有些凌乱,仿佛刚被人抽了十几个大耳刮子。
跟在他身后的李家家主、赵家家主等人。
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简直就像是家里祖坟被人给连夜刨了一样悲愤。
“顾公子。”
虽然心里憋着一团火,但在顾怀面前,这些家主们还是强压着情绪,极其规矩地拱手行礼。
毕竟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可比之前那位陈县令要狠辣得多。
“几位家主,这火急火燎的,所为何事啊?”
何家家主往前走了一步。
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
“顾公子,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江陵城里...出了一伙惊天的大骗子!”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他们不仅骗了我们何家,连同李兄、赵兄家,全都被他们给洗劫了啊!”
顾怀看着他这副惨状。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挑了一下。
但他掩饰得极好,立刻握起拳头,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冒出来的笑意给压了下去。
重新换上了一副严肃、公正的表情。
“骗子?”
顾怀皱起眉头,语气凝重:“几位都是江陵商界的泰斗,谁能把你们几家一起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骗了什么?”
被顾怀这么一问。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家主。
突然就有些哑火了。
他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张老脸憋得通红,居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说?
这事实在是太丢人、太憋屈了啊!
说他们被几件琉璃给骗了?
可问题是,那琉璃。
是真货啊!
晶莹剔透,做工虽然算不上顶级,但那材质,那纯净度,放在大乾任何一个地方,找最好的典当行去验,那也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绝世奇珍!
这就让他们有些尴尬了。
报官抓骗子。
总得有个由头吧?
人家胡商拿真货跟你交易,你一手交钱粮,人家一手交货。
银货两讫。
怎么算骗?
可是,如果不是骗。
那帮缺了八辈子大德的胡商。
他们居然!居然!
悄悄地,把江陵城里排得上号的有钱人。
一个不落地。
全卖了一遍!
而且。
这些胡商简直是对他们这些人的心理拿捏到了极致!
每次上门,都是那种鬼鬼祟祟、怕人发现的受惊模样。
每次拿出来的,不多不少。
就恰好是十件!
更恐怖的是,他们要的价码,经过一番看似激烈的“讨价还价”后。
总是恰好卡在一个,让这些家主极其肉痛、甚至需要伤筋动骨去凑现银,但又绝对不至于彻底破产、甚至还能觉得咬咬牙就能赚大钱的那个极限点上!
这他娘的哪里是来做生意的?
这分明就是拿着刀子,在他们这些有钱人的身上,精准无比地割肉!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
最让何家家主他们崩溃的是。
琉璃这玩意儿。
之所以被称之为绝世珍宝,之所以价值连城。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它稀有啊!
物以稀为贵。
全天下只有一两件的时候,就像和氏璧,它能换一座城池,能让王公贵族为之打破头。
可是现在呢?
当何家家主准备向李家炫耀的时候,发现李家昨天也买了十件。
当他们两家面面相觑,准备联合起来去压榨赵家的时候,发现赵家也乐呵呵地抱着十件琉璃在家里做美梦。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江陵城这几个大户人家里,居然凭空多出了大几十件、甚至上百件一模一样的极品琉璃!
这还叫奇珍吗?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坑人!
当一件绝世珍宝,突然在这个小圈子里变得人手一份的时候。
它的价值,就彻底崩了。
他们花了大半个身家、掏空了无数粮食换来的底牌。
现在,就算拿出去卖,谁还会出那个天价来买?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用贪婪做诱饵,用真货做筹码,却把他们坑得连苦水都吐不出来的千古杀局!
“顾公子...”
李家家主是个胖子,此刻他擦着额头上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油汗,带着哭腔开口。
“那帮胡商,他们不讲道义啊!”
“他们拿着琉璃上门,说是稀世孤品,我们也是看在宝物难得的份上,才不惜重金买下。”
“可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手里,居然有那么多!”
“这跟卖假货有什么区别!”
李家家主手舞足蹈声色并茂地描绘着那帮胡商的无耻行径。
“是啊公子!这帮蛮夷太可恨了!”
何家家主也缓过劲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骗走了我们何家整整三大仓的粮食!那可是如今能救命的粮食啊!”
“现在那些粮食全被他们连夜拉出城了!”
“公子,您可一定要派兵去追啊!他们肯定是往北去了,现在出兵,一定还能追上!”
看着这几个地主老财急得跳脚的模样。
顾怀坐在案几后,思索片刻。
“岂有此理!”
顾怀霍然起身,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了寒霜,仿佛愤怒至极。
“朗朗江陵,大乾治下。”
“竟然有如此居心叵测、巧言令色之徒!”
“简直是视大乾律法于无物!”
顾怀在书案后负手踱步,语气冷厉:“几位家主放心,江陵县衙,绝不姑息这种诈骗行径!”
几个家主闻言,顿时犹如久旱逢甘霖,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公子,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不过...”
顾怀停下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
“诸位啊。”
“此事说到底,也是一桩买卖。”
顾怀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们:“你们拿到的琉璃,确是真品无疑,对吧?”
何家家主苦着脸点了点头:“是真品,可...”
“是真品,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顾怀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安慰:
“胡商狡诈,隐瞒了数量,确实该抓。”
“但诸位也别太往心里去,权当是花钱消灾,买了个教训。”
他走上前,温和地拍了拍何家家主的肩膀。
“琉璃这东西,好歹也是个珍稀物件。”
“如今荆襄大乱,商道不通,你们暂且卖不上价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诸位想想,等过个两年,朝廷大军平了赤眉,天下太平了。”
“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去京城,或者运去江南。”
顾怀微笑着,给他们画了一个美好的大饼:
“物以稀为贵,在那些没见过此等珍宝的达官贵人眼里,这依然是无价之宝。”
“到时候,不仅能把亏的粮银赚回来,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呢?”
“所以,诸位何必如丧考妣?”
顾怀摊了摊手,笑得极其温和:“先在府里的宝库里放上两年嘛。”
“反正那是琉璃,又不会变成石头。”
几个家主听了这番话。
虽然心里依然在滴血,但多少也算是有了一丝慰藉。
是啊。
顾公子说得也对。
这东西毕竟是真货,大不了砸手里捂几年,总归还是能卖出去的。
他们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所以,虽然这伙西域人行事确实蹊跷,但有买有卖,钱货两清,确实不好挑刺啊...”
顾怀敷衍地宽慰了几句:“不过诸位放心,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我会下令捕房立案,并且知会城防营,留意这伙人的去向。”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等消息就等于石沉大海!
可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看着顾怀那张平静却显然不准备和他们商量的脸。
几个家主心里也清楚,这位主子,是不打算深究这件事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大户损失了多少钱财,只要没伤及江陵的根本,他才懒得管这档子破事。
片刻后,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顾怀终于。
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的确是不会变成石头,不过嘛...说不定再过几年,真就和石头一个价钱了。
的确是被坑得不轻啊...
但谁让他们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明哲保身囤积居奇呢?自己为了江陵殚精竭虑,他们天天关上门冷眼旁观,就想着当地主老财,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让他们破财消灾,真算对得起他们了,自古乱世,破家灭门的还少么?
顾怀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走到县衙后堂那扇敞开的窗户前。
外面。
秋高气爽。
几缕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中悠闲地飘荡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江陵这边的事情,除了日常的政务之外,大的麻烦已经基本解决得差不多了。
粮食的问题,靠着这一场“琉璃骗局”狠狠地回了一大口血,暂时足够支撑江陵到襄阳那条坞堡交通线的建设消耗了。
顾家庄的工坊在日夜轰鸣。
城防军在杨震的坐镇下,严苛训练。
大后方,已经稳固得如同铁桶一般。
或许。
自己也该动身去接手那座远在几百里之外、满目疮痍。
却又极其关键的襄阳城了?
只不过,自己前一天,还在江陵的县衙里,坐在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公案后,批改着政务,算计着民生。
俨然是一个尽职尽责、护佑一方太平的大乾“父母官”。
享受着百姓的赞誉,维护着王朝的法度。
但转眼,只要他走出这座城门,跨过那条还在修建的道路。
到了襄阳。
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统领着十几万乱军和流民、举着反旗、将大乾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
赤眉圣子。
所以,他到底算忠臣还是反贼?
一黑一白。
一正一邪。
自己在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之间,在两座截然不同的城池之间。
疯狂地左右横跳。
“这种日子...”
顾怀轻声地,在风中呢喃着。
“该不会哪天,真的落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