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力还真是大,刑部的人好像闻着甜味的苍蝇一样就来了。
为首的是一位刑部主事,官职正五品,比巨少商的官职高一品,虽然两个衙门并无关联,无隶属,可官大一级还是能压一压人的。
压不死,也能把人压的不甘又无奈。
刑部主事廖今看巨少商的眼神,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甘但你就是没什么辙的得意。
这种得意不张扬,却最刺激人。
“巨队长。”
廖今微笑道:“这个案子虽然是你们先处理,可我刚才问了问,好像和前朝无关,既无关,那这案子你看是不是交给刑部?”
巨少商针锋相对:“你问了问?廖主事是问了谁?是为了监查院还是问了什么不相干的人?又或是你问了人犯?如果是直接问了人犯,在程序上不对,你尚无权过问,如果是问了监查院,为何我不知道?”
廖今显然早有准备:“我没问人犯,也没问监查院,我是刑部主事,我有权调查本地情况。”
他伸手接过来一份卷宗:“这是我到维安县之后才查的,刑部官员有权调阅县衙卷宗。”
巨少商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份人事卷宗。
包括已经死了的李县令在内,这些人的档案上确实都和前朝无关。
廖今是个笑面虎,始终乐呵呵的。
“巨队长,现在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有请尽管提,如果没有的话,咱们就可以办一下交接手续了。”
巨少商翻了翻,发现这个廖今的本事真大。
不但维安县涉案的人档案他都拿来了,连被抓的那一百多个杀手的档案他也能拿到手。
联想到琢郡知府张望松也来了,就可以推断出廖今和张望松早就通过气。
没有张望松的协助,廖今也不容易这么快就拿到所有人的档案。
见巨少商不说话,廖今往前上了一步:“维安县涉案的人与前朝余孽无关,琢郡涉案的人也与前朝余孽无关,按照陛下定的规矩,监查院无权查办与前朝无关的案子。”
巨少商心里一沉。
刑部的人来的太快,张望松来的太快。
他们已经回来马上就提审人犯了,什么都没得到呢抢人的就来了。
就在他犹豫着怎么拖延一下的时候,就见方许溜溜达达的过来了。
巨少商害怕方许身份暴露,所以朝着方许摆摆手:“刑部要交接案情,你去清点一下人犯是否齐全。”
方许不走,他才不走呢。
背着手溜溜达达就过来了:“人犯刚刚清点过,一个都没少。”
他问巨少商:“案子为何要移交刑部?”
巨少商道:“聊主事说,这个案子没有前朝余孽涉及,所以不该由咱们监查院来查,该移交刑部。”
他说到咱们监查院的时候刻意把语气加重了些,一是为了在廖今面前说出方许是监查院的人,二是为了提醒方许你不要忘了自己身份,别招摇。
方许听出来了,但不在意。
他摇摇头:“移交不了。”
巨少商是队长都没说移交不了,一个队员说移交不了,廖今的眼神马上就闪烁了一下,但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这位怎么称呼?”
他问方许。
方许没有迟疑,马上就给出答案:“白悬。”
廖今看了看方许装束,见只是一个普通巡察使,于是笑道:“看来你对本案有不同见解,那你就说说为何移交不了?”
方许:“因为有前朝人涉及此案,所以移交不了。”
廖今笑的更灿烂了,语气依然柔和却阴的很:“执法人员如果伪造证据,欺瞒朝廷,按律处置很严。”
方许:“那没错,执法者知法犯法确实该严惩。”
他看向巨少商:“刚才我审问人犯王崇棋的时候发现,琢郡捕头崔昭正有陷害琢郡知府张望松的嫌疑。”
听到这廖今就不笑了,这个银币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方许道:“崔昭正是前朝遗留人员,在前朝就是琢郡捕头,大殊立国之后因为人员不足所以沿用至今,他多次向我暗示这些人犯和张望松有关,所以......”
方许又看向廖今:“按照陛下定的规矩,凡涉及前朝人事,皆由监查院处理。”
廖今:“你说崔昭正污蔑张知府他就污蔑了?”
方许回头招招手:“崔捕头,请你过来一下。”
崔昭正连忙小跑着过来,还是那么谦卑恭顺的样子。
他原本性格就这样,再加上是前朝遗留人员,所以更为谦卑。
方许道:“你刚才对我说,这些涉案杀手有一半都和张知府认识,甚至他们都犯过事,但都被张知府释放,对吗?”
崔昭正点头哈腰:“不敢欺瞒上官,这些人确实在琢郡都有些名气,全是游散人员,他们都曾因为犯事被张知府教育过,却并未收到任何处罚,其中王崇棋一人就被张知府教育了三次之多,也没有处罚。”
听到这巨少商就乐了,他问崔昭正:“你是前朝就在琢郡做捕头了?”
崔昭正:“是是是,前前后后算起来在琢郡做捕头已经二十多年了。”
巨少商立刻看向廖今:“抱歉,移交不了。”
廖今猛然看向崔昭正:“执法者若作伪证,欺瞒朝廷,按律......”
方许:“当斩。”
崔昭正吓了一跳,他看向方许:“不能吧。”
方许:“你能保证你刚才所说句句属实吗?”
崔昭正:“句句属实!”
方许:“那就别怕。”
他看了一眼巨少商:“队长,愣什么呢?此人可能诬陷地方知府,杀手王崇棋等人也曾被他抓过,涉案极深,先拿了吧。”
巨少商:“拿!”
他从廖今身边走过:“抱歉了廖主事,案子太忙,不能接待了。”
......
巨少商拉着方许就往回走,一脸激动:“你怎么说服他的?”
方许看看崔昭正:“他说服我的。”
巨少商懵了:“他?说服你?说服你说他涉嫌诬告上官?”
崔昭正点头:“嗯!”
巨少商停下脚步:“为什么?”
崔昭正:“因为我是捕头,因为张知府真的可能和本案有关,但如果不说我陷害他,你们还是没权利把案子拿下来。”
巨少商盯着崔昭正的眼睛:“你为什么甘愿背负罪名也要查张知府?”
崔昭正:“我说过了,我是捕头,二十多年前我就是琢郡捕头了。”
巨少商还是那么盯着崔昭正的眼睛:“我查过,琢郡近十年只有一起失踪人口案子,还是灾难性的失踪,这案子事发在维安县,你......”
崔昭正:“我是琢郡的捕头,我的执法权只在琢郡,可我是捕头,大殊的捕头。”
巨少商拍了拍崔昭正肩膀:“多谢你了。”
崔昭正:“只要案子能查清楚就行。”
方许问:“因为崔昭正是涉案人员,我亲自看管,每天与他同吃同住,没问题吧?”
巨少商:“没问题。”
刚说到这,之间一个长须飘飘的人大步过来了。
方许认得那张脸,和在上一个大殊所见的张望松一模一样。
按理说,看到这张脸方许就该厌恶。
张望松快步走到近处,先是客气了两句,然后就问:“王崇棋等人为何不准我作保?”
巨少商刚要说话,方许先开口:“张知府,恕我直言,以现在监查院掌握的证据来看,要么是崔捕头诬陷你豢养黑道势力,要么是你真的豢养黑道势力。”
张望松:“崔捕头,这是何故?”
崔昭正:“知府大人恕罪,我只是如实说出王崇棋等人身份,并无夸大,并未造假,现在监查院认为我可能诬告你,要留我调查。”
张望松急了:“我可以不为王崇棋等人作保,但却不能让你留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谁犯法你也不可能犯法!”
巨少商道:“张知府,他所说的话极可能给你引起很大麻烦,你要保他?”
张望松:“我当然要保他!崔捕头我很了解,他这么多年来向来秉公执法从无私心,若非他是前朝遗留官员,这样的人,应该高升!”
这两个人,很有意思。
方许现在都有些分辨不清楚,他们俩是不是都在演戏。
巨少商道:“张知府,案情没有查明白之前,请你暂回琢郡不要离开,监查院随时都可能登门拜访。”
这是逐客令。
张望松却不走:“崔捕头绝对不会有问题,我不能让他入狱,这是坏他的名声!”
方许道:“不会让他入狱,查明之前都不会,我会与他同吃同住,不会以案犯身份待他,张知府,请回吧。”
张望松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崔捕头,若受了委屈只管找我,我就算拼着这官不做也要为你出头。”
崔昭正俯身:“多谢大人关爱,卑职不会有事的。”
巨少商和方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俩有问题,可又暂时看不出问题在哪,因为这俩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不像演的。
方许带着崔昭正回到住处,他特意交代人放了两个单人木床。
崔昭正进来后显得有些颓然,方许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崔捕头在担心什么?”
崔昭正道:“我来维安县的时间不长,案子的事也知道的肤浅,只知道是李县令可能勾结青衫土匪掳卖人口,然后李县令被杀,王崇棋等人极可能是来维安县,要冲撞县衙直接杀李县令以灭口。”
方许:“目前来看,是。”
崔昭正:“他们本该没胆子做这件事。”
方许:“是。”
崔昭正:“会不会是真的错了?又或是被人利用?”
方许:“你和张知府是一样的人,你也不认为王崇棋等人真的那么坏。”
崔昭正没回答。
方许:“现在还证明不了他们是来杀李县令灭口的,但只要李县令还活着呢,王崇棋他们杀不了,还是会有人来杀。”
崔昭正猛然抬头看向方许:“李县令真没死?”
方许心里一笑。
“对啊,我救回来了的,那一箭几乎命中要害,如果不是我救治及时他早死了,但现在人还没苏醒过来。”
崔昭正双手合十:“愿老天保佑李县令苏醒过来,让案情大白。”
方许道:“但愿吧。”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窗瞥了一眼。
他说李县令没死是说给崔昭正听的,也是说给别人听的。
只要李县令真的重要,这两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铤而走险。
果然,崔昭正马上就问了方许一句:“我来之后不见李县令,他被藏起来了?”
方许压低声音:“对,藏起来了,只有我知道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