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查案来说,方许现在也算是个老手了。
如果上一次刚刚进入轮狱司是他崭新的开始,那这次他的经验甚至可能在巨少商他们之上。
毕竟,在这个时代,巨少商他们还没有查皇帝的可能和胆魄。
也是因为现在的方许经验丰富,所以他深知查案过程中一个几乎可以认定为真理的现象:轻而易举就到手的证据基本不可信,尤其是大案。
想想看,那些敢做大案子的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心态?什么谋划?
他们怎么可能把关于案子的线索,而且是有直接指向的线索让查案的人轻易得到?
巨少商他们已经暗查了很久,查到哪儿线索就断在哪儿。
在这,崔昭正这么随便说出来的话就把矛头直指涿郡知府张望松,方许能信?
上一次方许信了,而且也确实应该信。
但这一次,方许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崔昭正的态度谦卑且端正,带着一点狗腿子的市侩。
这种人,没有必要怎么会出卖顶头上司?
归结起来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这个案子张望松确实有参与,而且涉及的案情巨大,崔昭正知情所以害怕,他知道自己如果牵连进去也必死无疑,所以他要自保。
第二,崔昭正才是涉案的人,他迫切的希望监查院的人调查的方向和他无关,最起码,给他争取时间。
所以方许打算试探一下,他看向崔昭正问了一个问题。
“崔捕头,你是不是想说这些杀手之所以出现在这,其实都是张知府纵容的结果?”
崔昭正立刻站了起来,连连摆手:“可不敢这么说,张知府宽仁待人在涿郡是出了名的,百姓们谁不知道张知府心地慈善?”
他急头白脸的解释:“张知府一向都认为应该给犯错的人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不是抓着错误不放把人钉在耻辱柱上。”
说完这句话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作为捕头,我不认可张知府的做法,毕竟这确实不符合大殊律法规定,若是犯了错的人不以惩治,律法也就形同虚设。”
方许点头:“有法不依,这事张知府确实难辞其咎。”
他又问崔昭正:“按照律法来查办,张知府应该如何处置?”
崔昭正很为难的说道:“按照律法处置的话,此事吏部刑部大理寺以及御史台都可以向张知府问询。”
方许道:“监查院呢?”
崔昭正:“检察院......恕我直言,按照监查院的职责,其实无权查办这件事,除非这件事和前朝余孽有关。”
这就是监查院的难处。
很多人都轻视监查院,原因很简单,因为监查院的局限性太强,而且很可能就是个临时衙门。
大殊才立国,所以需要监查院这样一个衙门来追查和前朝有关的人事。
等到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前朝余孽的事查完之后,监查院也就要被撤销了。
就因为这个,所以地方官府也好,朝廷众臣也罢,都不怎么拿监查院当回事。
要想避开监查院的锋芒太简单了,只要不和前朝人事有关那就够了。
当然,在刚刚立国这个时期,想避开前朝人事,其实也不容易。
新朝初立,人才根本就不够用,所以朝廷不得不启用了一批前朝旧臣。
这一类人在朝廷里的比例,大概要占到三分之一。
而在地方上,这一类人的占比就更多了。
大部分地方官员都是前朝旧官,在大殊立国之后就成了新朝官员。
越是基层的官员,占比就越大。
县令级别往下的,前朝旧官留任的比例甚至可能超过四成。
但到了知府这个层面,旧官的占比就低不少了。
毕竟有大批有功之臣要封赏,知府在朝廷里不算大员,在地方上那是实打实的决策者,很多当初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都下放地方做了知府。
张望松就是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担心监查院来查。
看到崔昭正这一脸为难的样子,方许就知道这个家伙是真想让监查院去查张望松。
然而不涉及前朝,监查院就查不得张知府。
所以方许多问了一句:“崔捕头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似乎格外在乎监查院能不能调查张知府。”
崔昭正再次连连摆手:“不不不,张知府真的是个心地仁善的官员,这样的官员百姓们都爱护,我怎么可能希望监查院调查张知府?”
方许:“你希望也好,不希望也好,监查院确实无权调查他。”
他盯着崔昭正的反应。
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是会演戏还是遮掩自己,他听到方许的话松了口气。
方许在这个时候,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句话:“琢郡失踪人口多吗?”
这一幕,何其相似。
上一次在大殊,方许也是从崔昭正身上找到的突破口。
那个非常善于伪装的崔捕头,对于本地失踪人口知道的一清二楚,清楚到,他甚至能说出每一个失踪者的名字。
“不多。”
崔昭正的回答却出乎了方许的预料。
崔昭正道:“自大殊立国算起,十年来,琢郡地界上的失踪人口只有六个。”
十年六个,在这样的时期其实真不算多。
方许追问:“崔捕头知道这六个人的身份吗?”
崔昭正回答的依然很快:“知道,这六个人,其中五个人是一家,另外一个是船夫,他们在乘船过河的时候遭遇风浪,船翻了之后便都失踪了,琢郡的河虽不算上游,也算地势较高的中游,人可能随河水被冲到下游去了。”
“这种事只要查不到下落,就都算失踪,我也曾带人到下游郡县去问询过,没有什么发现,下游连着一片大湖,想找到人不容易。”
方许嗯了一声。
线索到这又断了。
张望松治下的琢郡十年只有六个人失踪,还属于灾难性失踪。
他唯一让人诟病的地方,也只是依法不严。
方许暂时还看不清楚崔昭正到底是什么意图,所以把注意力转移回了那些杀手身上。
此时他们替身的人叫王崇棋,琢郡人,二十九岁,无业。
这个人身上极其了被人厌恶的所有缺点,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招猫逗狗,嫖娼赌博......
这样一个人,在琢郡百姓心中就是谁沾惹上谁倒霉的瘟神。
王崇棋也不是孤儿,他这些陋习不是因为没人管教形成的。
他就是个天生的坏种。
每次犯事被抓,知府张望松都会亲自和他聊一聊,每一次他都表示自己一定改过自新,可用不了多久还会犯事。
但这个人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从来都不犯大事。
比如偷窃,他从不入室。
他都是顺大街上的东西,没人注意他就顺走,被抓到他就抵赖说以为是别人不要的,他不算偷,算捡。
大殊律法也有漏洞,规定了非在室内行窃的都不算偷盗。
当然也有特定场所,比如市场就不属于这项法律的规定之内。
原本定下这个规矩,是不想让人在城镇街道上摆摊,又不能直接制止,所以就用了这样一个阴招。
可是大殊才建国民生多艰,又不是人人都能交得起市场的租金,所以,还是不少人临街摆摊。
法律又没规定不许沿街摆摊。
所以王崇棋就认准了这一点,只偷室外的。
比如赌博,朝廷规定聚众赌资超过一百钱,也就是十两银子的算违禁。
当然,不包括合法赌场。
王崇棋赌钱,不管输赢,即将到限额就走。
要说该惩治他吧,地方官府有一百种法子惩治这种人。
要说严惩吧,确实还够不上。
然而这就是漏洞。
方许不相信一个如此谨慎的人,一个连犯法都小心翼翼的人,竟然敢杀人。
这种情况的合理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给的钱已经多到让王崇棋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其他的解释都不合理。
所以方许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收了多少银子?”
王崇棋这个人间败类,却用一种极为蔑视的眼神看向方许:“你们当官的只知道钱。”
这种回答很不正常,极其不符合王崇棋的个性。
方许往后靠了靠:“所以你来杀人,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义气?”
王崇棋反问:“谁告诉你我们是来杀人的?”
方许微微皱眉。
王崇棋道:“我们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相约游玩,在聚起来就被一个人把我们打了,然后绑起来,现在,你们当官的又污蔑我们是要杀人。”
方许往后靠了靠身子,他则往前压了压身子。
王崇棋直视着方许的眼睛问:“你们是不是需要替罪羊?是不是有什么当大官的犯了罪,你们不敢抓,所以抓我们这些守法百姓来顶罪?”
他笑起来,眼神里尽是讥讽:“请问这位大人,到底是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是要杀人?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杀的是谁?谁死了?我们动手了?”
崔昭正立刻呵斥道:“在监查院的大人面前你最好老实些!不要搞胡搅蛮缠那一套!”
王崇棋无所谓的看了崔昭正一眼:“崔捕头,你就是想搞我,这么多年你也没能搞我你心里难受,我怀疑你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用在这不合适,可对于一个没读过书的破皮来说,能用这四个字,也算不错了。
崔昭正急了:“你放屁,我秉公执法什么时候诬赖过别人!”
王崇棋:“你没有啊,你确实没有,所以你为什么只诬赖我?不是你针对我是什么?”
崔昭正竟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候,方许看到兰凌器在窗外跟他招手。
方许起身到门口,兰凌器问:“有进展吗?”
方许摇头。
兰凌器道:“不对劲,这群人身上没有一点钱财,一个铜钱都没有,巨老大已经安排人去查他们家里,但推算着应该也不会有脏银。”
方许:“他们不为钱,我看得出王崇棋说的是实话。”
兰凌器揉着太阳穴:“一群嗜钱如命的泼皮无赖居然不是为了钱,这他妈算什么?”
方许:“从他们的眼神来看,他们更认为自己是来行侠仗义的。”
兰凌器:“那不扯淡吗?一群混账东西行侠仗义?真要是有那个侠义心肠,平日里还坏事做尽?”
方许也觉得扯淡。
然而就在这时候,更扯淡的事出现了。
琢郡府治张望松亲自赶了过来,他来维安县只做一件事。
他要保王崇棋等人。
以知府的身份,力保这些人绝不会干出试图杀人这种大恶之事。
张望松很坚定,他甚至愿意以自己的知府官帽为代价保下这些人。
一时之间,案情变得更为扑朔。
张望松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心肠,王崇棋他们到底是不是为了钱又是不是来杀人的,不好查。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刑部的人来的也快。
宣布这个案子将由刑部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