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东突堤码头。
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每个人脖子里。
一号泊位前头,三十多个光膀子的混混横成一排。
手里攥着削尖的水管、断头撬棍,还有几根拆了螺帽的脚手架钢管。
泊位两侧的拦海木桩上缠满了粗铁链,链条上挂着几块写了字的三合板:港务局封锁,禁止靠泊。
几个码头工人躲在远处仓库檐下,没人敢出头。
混混头子“扁头”叼着烟,冲海面上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来了来了!三条破铁壳子!”
远处雾气里,三道黑影劈开浪花,柴油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铁甲渔船。
吃水线压得低,船舱里全是压冰的鱼丸箱。黑烟从烟囱里一股一股冒出来。
扁头往地上吐了口痰。
“弟兄们!四爷说了,今天谁让这帮南麂岛的土鳖靠岸,谁就自己跳海!听到没?”
混混们把水管往水泥地上砸。
当当响。
有人扯着嗓子骂:“滚回南麂岛!温州码头不是你们摆摊的菜市场!”
扁头笑得更凶。
“听见没?乡下铁皮船也敢闯东突堤,真拿自己当炮艇了?”
调度铁皮房里。
赵四海翘着二郎腿坐在旧藤椅上。
桌上放着半盒三五牌洋烟,一个红色拨号电话,两叠用皮筋捆着的钞票。他叉开手指夹着烟,眯眼看着窗外码头上的阵仗。
“稳了。”
旁边保镖低头问:“四爷,要不要先把人放进来谈?”
赵四海弹了弹烟灰。
“急什么?”
“这帮渔民胆子再肥,也不敢拿船撞码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
“等他们停船求路,再加价。上回两万不要,这回翻倍。”
保镖点头。
赵四海弹了弹烟灰,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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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船甲板上。
海风把陈大炮的棉袄吹得翻飞。
他两脚钉在船头,一手抓着缆桩,一手握着杀猪刀。刀刃上还沾着中午剁排骨时溅的油星子。
陈阿根从驾驶舱探出脑袋,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陈叔!前面堵死了!木桩子上缠了铁链!要不绕南口?”
陈大炮没回头。
他盯着码头上那群鬼叫的混混,又看了看拦海木桩。
松木桩。两指粗的铁链。
拿这玩意儿拦铁甲船?
糊弄鬼呢。
陈大炮吐掉嘴里咬着的烟头。
“绕什么绕。”
陈阿根愣住。
“啥?”
陈大炮抬手指向一号泊位。
“全速。”
“撞过去。”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下。
陈阿根的喉结滚了滚。
“陈叔,那可是码头……”
“耳朵塞鱼鳞了?”
陈大炮回头骂了一句。
“我说撞过去!”
船舱里,老莫正在擦三棱军刺。
李伟坐在木箱上,把钢筋在断臂上绑了三圈,用牙咬紧绳头。
陈阿根咽了口唾沫。
他一把将油门推到底。
柴油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船身猛地往前一蹿,船头犁开的浪花溅上甲板,打湿了陈大炮半条裤腿。
陈大炮站在船头,纹丝不动。
码头上。
扁头叼着的烟掉了。
那条黑铁壳子还在加速。
船头白浪顶着泊位边往前翻,柴油机吼得人耳朵发麻。
扁头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水泥墩。
“我操!他真撞!”
旁边混混还举着水管喊:“头儿,咱躲不躲?”
扁头一巴掌拍过去。
“废话!你想让船压成饼?”
“快躲!都他妈快躲!”
铁甲渔船的船首撞上第一根拦海木桩。
脆响。
松木桩从根部断裂,连带着铁链被整个掀飞出去。断桩翻滚着砸进海里,激起两丈高的水柱。
第二根。
第三根。
铁皮船首蹭过水泥泊位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碎石和铁锈粉末一起迸射,混混们抱着脑袋往两边滚。
有人的水管掉进海里。有人直接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船身撞停。
橡胶防撞垫死死咬住泊位边沿。
甲板上站着的陈大炮,一步没挪。
岸上那群人,脸全白了。
远处海雾后面,一道灰影压着水线慢慢跟上。
有个老码头工揉了揉眼。
“那是……炮艇?”
旁边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少说两句,今天这码头要翻天。”
混混们还没缓过劲。
两道黑影从船舷翻了下去。
老莫先落地。
军靴踩在湿滑的水泥面上,脚底打了个趔趄,身子却稳得像钉了桩。
三棱军刺在左手里一翻,刃口朝外。
李伟紧跟其后。
一只胳膊撑着船舷翻下来,绑着钢筋的断臂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扁头反应最快,举起钢管冲着老莫后脑勺就抡。
“废了他!”
老莫头都没回。
他往右侧歪了半个身子,钢管贴着他耳朵擦过去。
下一刻,老莫反手一肘,正中扁头肋下。
扁头的嘴张成了O形,钢管脱手。老莫顺势抓住他后脖领子,拎起来,往泊位的水泥墩子上一摔。
砰。
扁头后脑着地,眼珠子往上一翻,软了。
李伟已经冲进了人堆。
绑着钢筋的断臂抡了个满圆。第一下砸在一个光头混混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海风里传出老远。
光头还没倒下,李伟右手五指扣住另一个混混的手腕,往外一掰。
“咔嚓。”
混混扔了撬棍,抱着手腕蹲在地上嚎。
十五秒。
老莫和李伟两个人,把泊位前的十几号混混全放翻了。
没有一个站着的。
剩下的人站在二十米外,握着水管,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不敢往前走。
老莫抬起眼皮。
“还来?”
一个瘦猴子把水管丢地上,转身就跑。
有人带头,后头几个也跟着散。
陈大炮从船上跳下来。
杀猪刀倒提在右手,刀背贴着大腿。
军靴一步一步踩过泊位上的血水洼,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走过瘫在地上哀嚎的混混,走过扔了一地的钢管和撬棍,走过扁头歪在水泥墩子上流口水的身体。
陈大炮连看都懒得看。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调度铁皮房。
铁皮房里。
赵四海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藤椅倒了。三五牌洋烟散了一地。
他双手撑着桌沿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铁皮墙。
保镖挡在门口,手里攥着折叠刀,刀尖对着外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四海吼:“锁门!快锁门!”
保镖摸到门闩,死死顶住。
外头的脚步停了。
铁皮房里只剩赵四海的喘气声。
两秒后。
一声闷响。
木门连着门框从铰链上脱出去,整块砸在保镖身上。
保镖手里的折叠刀飞出去,插进墙缝。
人被门板压着滑了三步,后脑撞上铁皮柜,当场瘫了。
赵四海跌坐在地。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号盘还没转完一圈,一只硬胶军靴踩上了他的手背。
“啊!”
赵四海疼得脖子上的筋全鼓出来。
陈大炮低头看着他。
“叫这么响,刚才在码头上怎么没喊两句?”
赵四海满脸的汗和灰,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喉咙里的叫骂全噎了回去。
“陈大炮……这是温州港务的地盘,你敢……”
陈大炮松开脚。
他弯腰,左手揪住赵四海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起来,按在办公桌上。
赵四海拼命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孟总不会放过你!”
陈大炮抬起右手。
杀猪刀举过头顶。
“别,陈叔,有话好说……”
刀落。
刃口穿过赵四海右手掌心,钉进实木桌面。
赵四海整个人僵住。
嘴巴大张,半点声都挤不出来。
过了几息,撕心裂肺的惨叫才从他喉咙里炸出来。
陈大炮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被钉在桌上的赵四海,拽过旁边的藤椅,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上。
划火柴。点着。
吸了一口。
“上回跟你说的话,忘了?”
赵四海疼得浑身痉挛,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陈大炮用烟头指了指他被钉住的手。
“老子的地盘,拿命换的。”
“你拿什么换?”
赵四海咬着牙,脸扭成一团。
“陈大炮,你完了……孟总……”
陈大炮夹着烟,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赵四海半边脸贴在桌面上,鼻血糊了一片。
“少拿孟总吓唬老子。”
“他要真长了三头六臂,还用你这条泥鳅守码头?”
门外,老莫拖着扁头走进来,把人往墙角一丢。
李伟站在门口,绑着钢筋的断臂还滴着血。
铁皮房外,三条铁甲渔船开始卸货。
冰箱子一箱一箱抬上岸。
陈阿根扯着嗓子喊:“轻点!这是军需特供!砸坏一箱,扣你们裤衩子!”
码头工人们看着那几箱鱼丸,再看看铁皮房里被钉住的赵四海,全都低下头干活。
没人再拦。
陈大炮扫了一眼桌面,桌角压着一张纸。
温州港务局内部泊位调度表。
三个日期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陈大炮把纸抽出来,叠好,揣进怀里。
脚边,赵四海挣扎时碰掉的红色电话听筒在地上晃荡,话筒朝上。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阴沉。平静。
“喂。四海?”
陈大炮叼着烟,低头盯着那个听筒。
孟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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