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蹲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珠子噼里啪啦响。
拨到最后,她手指停住了。
算盘上一排黑珠子卡在那里,半天没动。
“爸。”
林玉莲抬起头,脸色发白。
“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三度。仓库里碎冰只够撑到明天中午。”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出货单。
“五百斤鱼丸压在温州码头。今早又出了一百二十斤。”
“再过十八个小时,这些货全得馊。”
院子里的军嫂们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胖嫂抱着竹筐,没敢吱声。
桂花嫂刚捞起一盘鱼丸,水滴顺着竹篾往下落,落了一地。
林玉莲咬了咬唇。
“要不,先联系公社食堂,按成本价出了。好歹保个本。”
陈大炮坐在门槛上,右手搓着老黑的后脖颈。
没接话。
林玉莲又说:“码头被堵死了,水路走不通。陆路翻山到温州得两天,鱼丸早臭了。咱们……”
“臭不了。”
陈大炮站起来。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个闷响。
他走进正屋,掀开里屋的粗布门帘。
柜子底下那个刷满桐油的小木箱,被他一把拖出来。
箱子沉得很。拖过地面的时候,青砖上留下两道白印子。
陈大炮单手掀开箱盖。
屋里的人全看直了。
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十块一张,用牛皮纸条扎成捆,一捆一千,二十捆。
整整两万块。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到头攒不下几百块。
这箱子打开,等于把一座小金山掀给人看。
陈大炮抓起四捆钞票,走到八仙桌前。
“啪。”
钱砖拍在桌面上。桌腿晃了一下。
又抓四捆。
“啪。”
二十捆大团结全部码在桌上,垒成两摞,齐齐整整。
钞票特有的油墨味冲鼻子。
胖嫂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我娘哎,这哪是钱,这是炮弹吧……”
陈大炮瞥她一眼。
“说对了。”
他从桌上抽出五捆,五千块,塞进林玉莲怀里。
“去避风港。”
林玉莲愣住了。
“沈家村码头停着三条铁甲渔船,吃水深,抗浪,能装两千斤货。船东我知道,一个叫陈阿根,一个叫黄大毛,还有一个姓吴的独眼。”
陈大炮一根根掰着手指头。
“跟他们谈。市价跑一趟温州,运费八十块。你出三倍,两百四。三条船,预付三个月,尾款到港结清。谁先到谁多拿一成。”
林玉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捆子。
“爸,三倍运费……”
“嫌贵?”
陈大炮眼睛一瞪。
“五百斤鱼丸烂在码头,亏多少?”
“后头还有三千斤订单。”
“军需特供断了货,这牌子砸了,亏多少?”
他用食指戳了戳桌上剩下的钱摞。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名头砸了,拿命都买不回来。”
林玉莲不再犹豫。她把钱捆子塞进棉袄内兜,扣紧纽扣,抄起那根包铁秤杆。
“阿海,能走不?”
阿海从水槽边爬起来,拿袖子一抹脸上的血水。“林嫂,我死不了。”
“带路。”
林玉莲跨出院门。老黑从墙根蹿起来,紧紧跟上。
两个人一条狗,很快消失在巷口。
陈大炮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回屋。
他从贴身棉袄的暗兜里摸出一块叠了四折的碎布。
宋文书衬衣内衬上撕下来的那块。
蝇头小字,全是数字。
陈大炮把布片捏在指尖,对着窗户光看了三秒。
“老莫。”
老莫从阴影里露出半张脸。
“看家。”
“去哪?”
“团部。”
陈大炮把杀猪刀别在腰后,大步往外走。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蒸笼里剩的几个肉包子。
拿了一个,边走边啃。
……
团部机要室。
赵刚正对着一张海防部署图揉太阳穴。桌上摊着三份加急电报,全是催他汇报宋文书案进展的。
门被一脚踹开。
陈大炮嚼着最后一口包子跨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赵刚抬头,火气蹭地上来了。
“大炮叔,这是机要室!你不能想进就进!”
陈大炮把那块碎布拍在赵刚面前的海防图上。
赵刚低头一看。
他的脸色在三秒之内从铁青变成煞白。
他双手撑住桌沿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一截,撞在铁皮柜上。
“这他妈哪来的?”
“宋文书贴身藏的。”陈大炮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上面那串数字,你让密码科的人去对。我猜,是温州那边'沪尾'下线的联络频段。”
赵刚的喉结滚了两下。他伸手去拿布片,指头抖得厉害。
“这东西……得马上送军区保卫部。”
“送。”陈大炮点头。“但在送之前,我要一样东西。”
赵刚抬起头。
“调潜龙号。”
赵刚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疯了?”
“今天下午,我有三条渔船从南麂出发去温州运货。赵四海的人堵死了码头,我的船靠不了岸。”
陈大炮伸出一根手指。
“我不要潜龙号开炮。我只要它跟在我后面五海里,亮个影子就行。”
赵刚一巴掌拍在桌上。
“陈大炮!军舰是拿来打仗的,不是给你撑场子的!我拿什么理由往上报?”
陈大炮从棉袄里掏出一张折了边的纸,展开,推过去。
赵刚低头一看。
东海舰队后勤部的红头批文。互助社鱼丸列为一号特供军需品。
“特供军需的运输安全,归不归你管?”
赵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陈大炮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宋文书身上搜出温州码头仓库图。”
“现在我的军需货被赵四海堵在那头。”
“这是做买卖?”
“这是有人掐补给线。”
赵刚盯着批文,腮帮子绷得很硬。
“你少拿话套我。”
“我没套你。”
陈大炮身子往前探了探,嗓门压低。
“赵刚,宋文书是你团部养了三年的人。”
“他进机要室,摸你们的图,藏温州码头暗码。”
“军区查下来,这笔账算谁头上?”
赵刚的手背绷紧。
“我帮你把这块布送上去的时候,可以跟保卫部的人说,是你赵团长亲自部署、主动出击破获的。”
陈大炮拿指甲弹了弹桌上的布片。
“也可以说,是你团部三年没察觉,让特务混进了机要系统。”
赵刚抬头瞪他。
“陈大炮,你这是拿刀架我脖子。”
“错了。”
陈大炮拍了拍腰后的杀猪刀。
“我要真架刀,你现在没空跟我吵。”
赵刚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红头命令纸。
钢笔拧开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签完名,赵刚从腰间解下私章,蘸了印泥,重重盖下去。
“啪。”
他把命令纸推过来。
“只此一次。潜龙号以例行巡逻名义出港,五海里外伴航,不主动开火。”
“还有,这是军需运输,不是你陈大炮的买卖。你给我记牢。”
陈大炮接过纸,吹了吹印泥,叠好揣进怀里。
“记着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刚肩膀。
“放心。布片送到周安国手里,我让他亲自打报告,把你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赵刚没好气地骂:“滚。”
陈大炮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刚。”
“又干什么?”
“下回机要室门换厚点。刚才我没使劲。”
赵刚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想砸。
陈大炮已经出了门。
赵刚坐回椅子,把军帽摘下来扣在桌上。
半晌,他拿起那块布片,装进文件袋,亲手封口。
封口蜡滴下去的时候,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痞子。”
……
下午两点。
避风港。
三条黑黢黢的铁甲渔船并排靠在栈桥边,柴油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船舷吃水线以下全是厚实的铆钉铁皮,锈迹斑斑,结实得能撞礁石。
林玉莲站在栈桥上清点货物。
碎冰铺底,鱼丸一箱一箱往船舱里码。
“冰再铺厚点,别省。省这点冰,回头臭了谁都吃不了。”
阿海吊着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指挥装货,嗓子已经喊哑。
“轻点!那箱是特供单,砸坏了你赔不起!”
三个船东蹲在船头数钱。
两百四一趟,预付三个月,白花花的大团结攥在手心里,笑得嘴都合不拢。
陈阿根把钱往怀里一揣。
“林掌柜,丑话说前头。赵四海那帮人要真堵码头,咱们可不硬拼。”
林玉莲抬头看他。
“你们只管把船开到温州。”
“上岸的事,陈家担。”
黄大毛摸了摸鼻子。
“这话硬气。”
吴独眼咧嘴一笑。
“钱给足了,风浪老子都敢撞。人嘛,看情况。”
话刚落,山路上传来摩托声。
陈大炮骑着长江750从山路上轰隆隆冲下来,摩托刹在栈桥尽头,溅起一片泥点子。
他跨下摩托,大步走上头船。
军靴踩在铁甲板上,铛铛作响。
海风灌进棉袄,吹得衣摆翻飞。
杀猪刀的刀柄从腰后露出来,被日头照得发亮。
陈大炮站在船头,面朝温州方向。
“货装齐没?”
林玉莲合上账本。
“齐了。三条船,分舱压冰,账也记好了。”
陈大炮点头。
“起锚。”
三条铁甲渔船依次鸣笛,拔锚起航,黑烟滚滚地驶出避风港。
没有人注意到,五海里外的灰蒙蒙海面上,一个灰色的影子正缓缓浮出雾气。
潜龙号巡逻炮艇压低了吃水线,静默跟航。
前甲板上,三十七毫米双联装舰炮的防水帆布,已经被水兵们悄无声息地剥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