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一响,戏台上便热闹起来。
今日头一出是《满床笏》,正是贺寿的好戏,紧接着各色珍馐也流水似的端了上来,一道一道摆满了桌。
戏台正对面的主台上,寿星一家也入了席。
麦哥儿年纪虽小,却也是主家,此时正坐在燕国公身边。
对于严肃的曾祖父,他还是有些怕的,所以只能老实待着,扒拉两口菜后,眼巴巴地朝张书的方向张望两下。
在见识过张书精湛的骑术和射艺之后,麦哥儿看向张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激动和崇拜。
开席之后,便时不时有人端着酒盏前去主台贺寿,寿星自然是不用喝的,自有两位年轻的孙子代替,宾客也不敢真劝酒,都是说些吉利话,让主家抿嘴意思一下就行了。
两边廊下又热闹起来,觥筹交错,说笑声此起彼伏。
可这喧嚣底下,总有些不那么寻常的动静。
伺候茶水的丫鬟小厮,布菜或者提壶从张知节这桌经过时,手里和脚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最后基本都是脸上带着红霞,含笑离去。
女眷那边就不说了,心思全然不在戏台上,也不在饭菜上。
男宾这边竟也有不少人如此,不论年长还是年少,视线故作不经意地落到陆九归身上,带着疑惑与惊奇。
也难怪他们如此,这位陆宗主,绝对是洛都最深居简出的人物了。
一年难得在公共场合露两次面,据说今年太后八十千秋大寿时,也曾想邀请他入宫赴宴,却被他因病婉拒了,可他今日却出现在国公夫人的七十寿宴上。
若不是知道国公在陛下跟前的地位,也知道国公夫人与太后之间关系亲厚,旁人怕是要以为陆宗主与国公府有仇,故意这般区别对待,给国公府上眼药呢。
无论心里如何猜想,众人明面上依旧挂着笑容,与同僚们推杯换盏,如此热闹下,越发显得张知节这桌分外安静,因为这座位上已经不剩什么人了。
方才有人想要借着同桌的关系和陆九归答话,但都被他冷淡的态度给挡了回去,开席仅仅半刻钟的功夫,便有人受不住周围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或者被人拒绝了面子上挂不住,纷纷离席去寻亲友了。
很快,这一十人桌竟只剩下张知节、卢正庭,还有陆九归三人。
张知节和卢正庭并不与陆九归答话,两人坐在一处,只熟稔地说些闲话,吃着酒菜。
陆九归端坐席间,面前的酒菜几乎没怎么动,神色淡淡的,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张知节端起酒盏,望向水潭对面。
张书也早已入座了,身旁坐着徐可、秦云黎等几个他颇为熟悉的人。
似乎察觉到了张知节的目光,张书抬眼往那边看去。
视线与张知节一对上,就下意识地偏移到只和他隔了一个位置,正对着自己的陆九归脸上。
张书平日里觉得自家弟弟这张脸还算耐看,但此刻一旦有了对比,就有些过于平凡了。
她心中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陆九归不在前世的娱乐圈混,不然别说张知节了,在那流量为王的时代,他这张脸一出现,绝对是超顶流的待遇,让小黄如何出头哦。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之人呢······”
牧雅君撑着下巴,双颊泛红,一脸出神地望着陆九归的方向。
张书心中难得无言了一瞬。
她承认陆九归容貌的确上上上乘,但这话从牧雅君嘴里说出来,就有些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若没记错,牧雅君比她还小几个月,翻过年也才十二岁,搁在前世,不过是个刚上初中的孩子。
张书欣赏陆九归的容貌,那是成人灵魂的审美。
可牧雅君这个年纪,怎么就已经对着美男子犯起花痴来了?
张书又看向陆九归,神色莫名一松。
话又说回来了——
面对如此震撼的美貌,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徐可同样听到了牧雅君的低语,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就是就是,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原本同桌的少女们还在“矜持地偷看”,一听这话,便接连附和起来。
“你们看他喝酒的姿势,也好看得紧。”
“方才好像他往这边扫了一眼,我心跳都漏了半拍。”
张书听着这一桌子十一至十六岁少女的议论,默默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决定不再多言。
“书姐儿,你觉得呢?”徐可突然转头问张书。
张书手上的动作微顿,看了一眼对面:“陆宗主的确貌美,不过——”
她决定为自家弟弟找回些颜面,“张三元其实也颇为清俊。”
问话的徐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他少女过了一会也反应过来,顿时笑作一团。
“哈哈哈,张博士好生有趣,竟称自己的父亲为张三元吗?”
“哈哈,我若是这么叫我爹,他怕是要恼火的。”
牧雅君好不容易缓过笑,有些气喘吁吁地道:“书姐儿,你背地里这么叫张大人?”
张书点了点头,面不改色:“我当面这样叫的话,他怕是要骄傲的。”
此言一出,同桌的少女们再次笑成一团。
她们其中不少人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方才还顾忌着张书博士的身份有些拘谨,可听了这两句话,那因师长而产生的距离感瞬间消了大半。
旁边几桌人听不清她们这边的对话,只颇有些惊奇地看着笑成一团的少女们。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她们这才渐渐收了笑。
此后,这一桌虽然话题还时不时围绕着陆九归打转,却也不仅仅是他了。
从国子监里的趣事,到最近时兴的衣裳样式,也有对于课业的烦恼,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少女们最初的拘谨彻底散了,笑声虽压低了,眉眼间的活泼却藏不住,比方才更有几分闺中密话的亲密意味。
就在席间最热闹的时候,主座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燕国公、燕国公夫人及其亲属家眷突然一脸正色地快速离席,紧接着便有小厮和丫鬟快步穿行于席间,凑到几位宾客耳边低语几句。
众人神色都是一肃,也纷纷起身离席。
眨眼间,热闹的水榭便少了三分之一的人。
秦云黎凑近张书,低声解释道:“应该是宫里派人来宣旨了。”
张书了然地点了点头,今日宾客实在太多,前院挤不下那么多人,且人多眼杂,便只请了身份最高的几位大人一同前去听旨。
卢正庭也去了,他今日代表的是平安侯,自然有资格在场。
张书朝对面望去,张知节那一桌,这一下便只剩下他和陆九归两人了。
这番动静,倒将放在陆九归身上的视线移去了不少。
那些先前还频频往他那边张望的目光,此刻都追着离席的大人们去了前院的方向,开始低声议论宫里会有什么赏赐。
张书正想收回视线,动作却忽然一顿,有些诧异地微微挑眉——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