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晴是踩着拖鞋冲进来的,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人已经靠在了厨房门框上。
“哥,今天秦教授又来了。”
苏言在阳台收衣服,手里正把一条毛巾从晾衣绳上摘下来。
“第四次了。”
陈婉晴竖起四根手指。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送东西了。”
苏言把毛巾叠好放进盆里,没接话。
“他这次请导师吃饭。”
苏言摘下一件T恤,叠。
“不对,也不算吃饭,是邀请。”
陈婉晴把书包甩到沙发上,跟到阳台门口继续说。
“他说周末有一个文化学术沙龙,跨学科的那种,好几个学院的教授都去,有搞社会学的,有搞历史的,还有几个建筑学院的教授。”
苏言摘衣服的手慢了半拍。
“秦教授跟导师说,陆老师,正好有几位建筑学的教授也参加,你上次说你的课题涉及空间分析,过来交流一下说不定有收获。”
陈婉晴学着秦越的语气,声音压低了半度,节奏放慢,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你听听人家这话术,多自然,不是请你吃饭,是请你做学术交流,面子里子全给你了。”
苏言把最后一件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
是那件白衬衫。
他把衬衫摊在手里抖了一下,对着阳台的灯光看了看领口。
“导师怎么说。”
“拒了。”
陈婉晴从门框上直起身。
“导师说不去,最近课题组事情多,走不开。”
苏言把衬衫叠起来,折痕压得很平整。
“秦教授也没多劝,笑了笑说没关系,我把沙龙的资料发你邮箱,你有时间看看。”
陈婉晴两手一摊。
“就走了。”
“被拒了四次了,花也拒了咖啡也拒了牛奶也拒了邀请也拒了,换成正常人早就放弃了对不对?”
苏言端着叠好的衣服走进来,从陈婉晴身边经过。
“但是师姐说秦教授出门的时候,表情一点都没变,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婉晴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
“师姐叹气叹了好久,说秦教授真的好好,温柔体贴又有教养,情商那么高,导师为什么就是不答应呢。”
苏言把衣服放进柜子里,一件一件码整齐。
“你觉得呢?”陈婉晴凑过来。
“什么我觉得呢。”
“导师为什么不答应。”
苏言把柜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那是你导师。”
“你别老这样嘛,聊天呢聊天呢。”
陈婉晴坐到沙发上,抱着靠枕。
“不过今天有一个细节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苏言去厨房倒水,背对着她。
“秦教授提到建筑学教授的时候,导师本来一直在看文献没抬头的,那一瞬间她抬了一下。”
苏言拿杯子的手在柜子里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低下去了。”
陈婉晴歪着头回忆。
“但我坐在边上看得很清楚,她听到建筑学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苏言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拧开水壶倒水。
“师姐后来分析说,秦教授这一手太厉害了,他肯定是调查过导师最近的研究方向,知道她的课题跟空间分析有关,所以专门安排了建筑学方向的人脉来吸引她。”
陈婉晴双手合十,一脸感慨。
“这是什么段位啊哥,追人追成这样,连学术资源都用上了,太会了。”
苏言端着水杯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
“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你又转移话题。”
“你先把作业写了。”
“我作业没多少,你听我说完嘛。”
陈婉晴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趴在靠枕上看着他。
“师姐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她说秦教授这种人就是天生的完美伴侣,条件好脾气好有耐心有品位,被拒绝四次都不急不躁的,这种人放在婚恋市场上是顶配。”
苏言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导师要是一直不答应,那可能真的是心里有人。”
陈婉晴翻过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但师姐又说不可能,说导师看起来就不像谈过恋爱的人,她来这个学校三年了,从来没听说过导师有什么感情生活。”
苏言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不是每个人的事都能被你们知道的。”
陈婉晴坐起来看了他一眼。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好像挺了解的样子。”
“我是说一般情况。”
苏言站起来往阳台走。
“有些人不说不代表没有。”
“这倒是。”陈婉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
“你说如果导师真心里有人的话,那个人得是什么样啊。”
苏言走到阳台,把衣架从晾衣绳上一个一个取下来。
“比秦教授还厉害吗?哥大博士诶,副教授诶,家世还好,长得还帅。”
衣架在苏言手里碰了一下,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导师心里那个人如果有的话,得多厉害才能让她对秦教授这种级别的看都不看一眼。”
苏言把衣架挂回阳台角落的钩子上,一个一个排好。
“去写作业。”
“好好好,我去了。”
陈婉晴从沙发上蹦起来,拿上书包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哥,明天我休息,你休息吗?”
“休息。”
“那明天你能再做点什么吗,我想带去学校给师姐她们吃。”
苏言没回头。
“再说吧。”
陈婉晴没再问,进了房间。
客厅安静下来。
苏言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客厅。
餐桌上他的水杯旁边放着一个遥控器,电视机黑着屏,映出他模糊的轮影。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
连学术沙龙都安排了建筑方向的人脉。
苏言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右手的拇指摩着左手手背上一道旧伤疤。
秦越三十岁,哥大法学博士,副教授,主持国家社科基金。
追人的方式从送花到送咖啡到送牛奶到学术沙龙,一次比一次精准,一次比一次得体。
四次被拒一次都没失态过。
苏言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黑着,他没有打开。
他盯着手机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拿起来解了锁。
相册的图标在右下角。
他点进去,往最底下翻。
那张照片还在。
黄色台灯光,出租屋的书桌,摊开的论文草稿,散在肩膀上的长发。
趴着睡着的女孩。
苏言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照片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是他当年加的备注。
全世界最聪明也最笨的人,2019.11.23。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
他在她出租屋楼下等了她一个半小时,因为她组会拖堂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文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被导师骂过的委屈。
她看到他的时候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蛋糕。
她走过来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今天不是周年纪念日吗。
她说你居然记得。
他说你不记得吗。
她没说话,伸手把他手里的蛋糕袋子拿过去,往他胳膊上靠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时间很短。
然后她直起身说走吧,去你那边吃。
那天晚上她在他出租屋里写论文写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他端着热好的牛奶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站在旁边看了她很久。
拿出手机拍照的时候手抖了两次才拍清楚。
拍完以后他在照片下面打了那行备注。
全世界最聪明也最笨的人。
聪明是真聪明,本硕博连读,二十六岁就当了硕导。
笨也是真笨,洗洁精往洗衣机里倒,微波炉放锡纸,冰美式喝到胃痛。
苏言把照片关了。
屏幕暗下去,锁屏壁纸亮了一瞬。
那个模糊的剪影。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他站在卧室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城市灯光稀稀落落的,远处的江面上有一两条船的灯在移动。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翻了一个身。
又翻了一个。
睡不着。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充电完成的提示。
他把手机拿过来,又点开了相册。
那行备注在照片底部,灰色的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2019.11.23。
苏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秦越说过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苏言把手臂搭在额头上,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