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陈婉晴抱着一个保温桶推开了312实验室的门。
“导师在吗?”
师弟从工位上抬头指了指里面:“在,门关着呢,你自己敲。”
陈婉晴走到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导师,是我。”
“进来。”
陈婉晴推开门,陆知意正对着电脑看一篇文献,右手边放着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半页密密麻麻的批注。
“导师,给你的。”
陈婉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离电脑键盘有一掌的距离。
“我哥昨晚泡的银耳,今早五点起来炖的,炖了两个多小时。”
陆知意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保温桶上。
是一个普通的不锈钢保温桶,外壳有一些使用痕迹,盖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小块。
和上次送排骨汤的是同一个。
“放着吧。”
“导师你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知道了。”
陈婉晴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知意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手伸过去,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从桶口涌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银耳的甜味,百合的淡香,还有枸杞特有的那种微微的药材气息。
她低头往里面看。
银耳炖到完全透明了,每一朵都舒展成花瓣的形状,汤汁浓稠,挂在桶壁上缓缓往下淌。
汤色是浅琥珀色,说明炖的时间够长,胶质充分溶出来了。
枸杞浮在表面,红色的,颗粒饱满,没有煮烂,说明是最后阶段才放进去的。
百合被撕成了小瓣,不是一整瓣丢进去的,是用手一点一点撕开的。
陆知意的目光在汤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勺子,慢慢搅了搅桶底。
她在找什么。
勺子在桶底轻轻划了两圈,碰到了硬的东西。
她把勺子捞起来。
勺子里躺着一块冰糖的残渣,没有完全融化,还保留着一点形状。
她看了一眼,把勺子重新伸进去。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她的勺子在桶底又划了一圈,没有第五块了。
四颗。
陆知意把勺子放在桌上。
她端起保温桶喝了一小口。
汤汁从嘴唇上滑过去的时候,甜味在舌尖上铺开了。
她闭上眼睛含了两秒,然后咽下去。
甜了。
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味道甜了一点。
不多,大概就是一颗冰糖的差距。
她记忆中的那碗银耳羹,甜度永远在一个精确的刻度上,不会多也不会少。
三颗冰糖,不是随便定的数字,是他跟她反复确认过的。
她说三颗刚好,他就从来没改过。
大三那年秋天有一次她月经痛到在宿舍躺了一天,他傍晚送银耳羹过来的时候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指了指嘴巴做了一个“太甜”的口型。
他第二天重新炖了一碗端过来,她喝了一口,说这次对了。
他问她到底要多甜,她说你自己尝一口就知道了。
他尝了,然后说两颗半是不是刚好?
她说两颗半你怎么放,劈开吗。
他说那就三颗,稍微甜一丁点你能接受吧。
她说行。
从那以后就是三颗。
再也没变过。
现在变了。
四颗。
陆知意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甜了,但其他所有的细节都对。
银耳泡发的时长够了,口感绵密。
枸杞是最后放的,煮的时间很短,还保留着嚼劲。
百合撕成了小瓣,不是整瓣,因为她以前说过一整瓣百合太大了,咬一口剩半片挂在勺子上很难看。
她又喝了一口。
汤的温度大概在五十到五十五度之间,和之前的排骨汤一样。
这个温度区间太精确了,不是随手一热就能热到的,需要用手去试。
陆知意端着保温桶,两只手的手指都箍在桶壁上。
她把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桶底最后那点冰糖渣她用勺子刮了出来,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四颗。
多了一颗。
她抿着嘴唇想了很久。
如果是随手多放的,那说明这个人做银耳羹的习惯跟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很接近,但不完全一致,是一个巧合。
但如果是故意多放的呢。
如果这颗冰糖是刻意加上去的,为了在一碗几乎完美复刻的银耳羹里制造一个偏差,让她无法百分之百确认。
那这颗冰糖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因为只有知道正确答案是三颗的人,才会刻意改成四颗。
一个从来没给她做过银耳羹的陌生人,不会知道该放几颗,更不会故意多放一颗来混淆她的判断。
只有他才这么干。
只有苏言才会在所有细节都做到位之后,留一个看起来像破绽的东西给自己当退路。
他从前也是这样。
遇到不敢面对的事情就绕着走,明明已经做了却假装没做过,明明记得一切却装作什么都忘了。
这颗冰糖就是他。
退缩,害怕,不敢承认,但又忍不住。
陆知意把保温桶盖上,拧紧了盖子。
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那个叫线索的文件夹躺在最上面。
她点进去。
煲汤不放姜。
牛奶温度50—55℃。
枸杞最后放。
红枣去核。
据其妹妹说从小做饭不放姜,近期突然改变。
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在工地工作。
熟悉石桥巷历史建筑,掌握2019年加固施工细节。
对空间与使用者行为关系有深入理解,思维方式为实践型。
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
核桃酥不放肉桂。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打了三行新的字。
银耳羹。冰糖4颗,非3颗。枸杞出锅前放。百合撕小瓣。吻合度95%。
差异可能是刻意为之。
刻意制造偏差者,必然知道正确答案。
保存。
她把手机放下来。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了那封旧信封。
她没有打开。
她只是把信封翻过来,看着背面。
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数字,很淡,是日期的格式。
三年前的日期。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了。
然后转回去面对电脑。
光标在文档里闪着。
陆知意没有动。
她直视着屏幕中央的空白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了大约半分钟。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陈婉晴在跟师弟讨论田野调查要用的录音设备。
那个笑起来大大咧咧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劲儿。
陆知意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带着确认之后的平静,和平静底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
她伸手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牛奶。
温度不对。
又凉了。
她自己兑的牛奶,永远差那么两度。
陆知意把杯子拧上盖子,放回桌角。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不是备忘录,是社交平台的搜索栏。
搜索框里她输入了一行字。
江城市建筑设计公司名录。
她按下了搜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