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第三天,陈婉晴回到家的时候,苏言正在厨房切土豆。

她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冲进厨房,两只手扒在门框上,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

“哥。”

“嗯。”

“大新闻。”

“你每天都有大新闻。”

“这次是真的大新闻,核弹级别的。”

苏言手没停,土豆片切得薄厚均匀,一片挨着一片整齐地码在砧板上。

“说。”

陈婉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播报重大消息的语气开口。

“我们导师,有人追了。”

苏言切土豆的刀停了不到半秒,随即落下去,速度和之前一样。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八卦啊。”

陈婉晴绕到厨房里面,屁股靠在灶台边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而且你不好奇吗,灭绝师太居然有人敢追?”

“不好奇。”

“法学院的秦越副教授,三十岁,留美博士,长得跟电视剧里那种精英男一样。”

陈婉晴掰着手指头数。

“一米八三,戴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穿衣服特别讲究,衬衫永远扎在裤子里面,皮鞋是那种亮面的。”

“今天下午三点多,他直接端着一束白玫瑰来了我们312实验室。”

苏言把切好的土豆片拨进碗里,拿过来第二个土豆,开始削皮。

“一束白玫瑰,二十一朵,包装纸都是那种高级的牛皮纸,扎了一根米白色丝带。”

陈婉晴越说越来劲。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做数据,一抬头看到花,整个实验室都炸了。”

“师姐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师弟的笔掉地上了都不知道捡。”

苏言拿着削皮刀,手很稳。

“然后呢?”

“秦教授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说陆老师,冒昧打扰,上次学术沙龙听了您的发言很受启发,这束花算是一点心意。”

陈婉晴学着秦越的语气,还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你猜导师怎么说?”

“不知道。”

“导师连头都没怎么抬,看了那束花一眼,说放门口吧。”

“然后秦教授就把花放在门口了,笑着说没关系,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陈婉晴拍了一下灶台。

“你听听,这话说的,多有文化。”

苏言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导师从办公室出来,指着门口那束花跟师姐说,找保洁阿姨处理一下。”

“师姐问留着不行吗,导师说放在走廊里影响通行。”

“影响通行,哈哈哈哈,一束花能影响什么通行。”

陈婉晴笑得前仰后合。

苏言把土豆片全部切完,放到水里泡着,擦了一下手,转身去拿锅。

“跟你导师的事你少掺和。”

“我没掺和啊,我就看热闹。”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哥,你真不好奇?我觉得秦教授挺好的啊,人帅学历高,脾气又好,跟我们导师站一起特别般配。”

“般配不般配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你导师自己说了算。”

苏言把锅搁在灶上,开了火,倒油。

陈婉晴从灶台边跳下来,走到他旁边,拿了根黄瓜边啃边说。

“师姐说秦教授追导师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个月学术沙龙结束他就加了导师微信,经常找她讨论跨学科研究的事。”

“师姐还说,秦教授家里条件特别好,他爸是省高院的法官,他妈是大学教授,家学渊源那种。”

“导师这个条件,配他绰绰有余。”

苏言往锅里倒了土豆片,铲子翻了一下。

油烟冒上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行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吧好吧。”

陈婉晴啃着黄瓜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哥,秦教授今天走的时候跟我们几个学生都打了招呼,还说以后有什么文献上的法律问题可以找他帮忙。”

“人真好。”

苏言铲子翻了一下锅。

“去洗手。”

“知道了知道了。”

陈婉晴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油在锅里响的声音。

苏言低头看着锅里的土豆片,铲子搁在锅边,右手五根手指攥着锅铲柄,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换了个姿势握,继续翻炒。

三十岁,留美博士,副教授,家世好,长得好,说话得体。

二十一朵白玫瑰,牛皮纸包装,米白色丝带。

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苏言把火关了,盛菜,端盘子出去。

吃饭的时候陈婉晴还在絮絮叨叨,把白玫瑰的事又说了一遍,加了很多她自己脑补的细节。

“我觉得秦教授应该会再来的,他今天被拒绝了一点都不尴尬,走的时候还跟导师说下周学术沙龙希望再见到她。”

“你说导师会不会答应?”

苏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功课做完了?”

“做了做了,别转移话题。”

“吃饭。”

陈婉晴嘟了嘟嘴,低头扒饭。

吃了两口又抬头。

“哥,你今天怎么没什么胃口?碗里的饭都没怎么动。”

“动了。”

“你才吃了三口。”

“你数着呢?”

“我就坐你对面,又不是看不到。”

苏言端起碗,扒了两大口饭下去。

陈婉晴满意了,继续吃自己的。

饭后苏言收拾碗筷,陈婉晴在客厅看手机,不时跟师姐发微信讨论秦越的事。

苏言把碗放进水槽里,开了水龙头,两只手泡在水里搓洗。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手一滑。

碗从指间脱出去,磕在水槽壁上,裂成两半。

碎片掉进水里,溅了一点水花出来。

客厅里陈婉晴听到声音,探出头来。

“哥,怎么了?”

“碗滑了。”

“你没割到手吧?”

“没有。”

苏言弯腰把水槽里的碎片捡出来,一块一块地码在台面上,然后拿了个垃圾袋装起来。

瓷片的断面很锋利,他的拇指蹭到了一下,渗出一条细细的血口。

他把手指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两秒,然后扯了一截纸巾按上去。

陈婉晴没在意,又缩回沙发上去了。

苏言把剩下的碗洗完,擦干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婉晴抱着手机缩在沙发角落,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笑得很开心,大概又在跟师姐讨论花的事。

苏言进了房间,把门带上。

他坐在床边,把纸巾从拇指上拿下来,看了看那条血口。

不深,已经不怎么出血了。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创可贴,撕开,把指头包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没看。

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房间里没开灯,窗帘缝里有路灯的光漏进来。

她拒绝了。

花放在门口,让保洁阿姨拿走了。

但那个人说下周还会来。

苏言低头看着自己包着创可贴的拇指,然后握了一下拳。

手机又亮了。

陈婉晴发来一条微信。

“哥,你碗碎了是不是缺碗,我明天在学校门口超市帮你带两个回来?”

苏言打了两个字。

“不用。”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看外面。

月亮已经开始缺了,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光很淡。

他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来躺下。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花会凋谢,但诚意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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