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北漠的严寒还没被稀薄的阳光驱散,青湖部的营地前就炸开了锅。
三辆满载的粮车,在铁狼部亲卫那近乎杀人的目光注视下,慢腾腾地停在了青湖大帐门口。
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麦袋,还有那一捆捆冻得结实的干肉,散发着诱人的陈年香气。
乌日图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的景象,哈喇子差点掉在雪地上。
“特勤大人,真……真给送来了?”
林玄披着那件半旧不新的皮袍子,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斜靠在粮车轮子上。
“大祭司亲口答应的,谁敢赖账?”
他拍了拍麦袋,声音洪亮得足以传遍方圆几百米。
“乌日图!带人,开袋!就在这儿分!每人双份,伤兵三份!告诉兄弟们,今天不光有干肉,还有酒!”
“好嘞!”
乌日图兴奋得满脸通红,独臂挥舞着弯刀,一刀挑开了一个麦袋。
金灿灿的麦粒子哗啦啦流了一地。
在这一片死寂、饥饿的军营里,这声音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青湖部的残兵们疯了一样围上来。
他们端着破碗,拎着皮袋,眼神里冒出的绿光能把冰雪融化。
阿莎雅站在林玄身后,看着这近乎疯狂的场面,眉头始终没舒展开。
“你这是在玩火。”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林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营地外围,白鹿部和金雕部的士兵正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拎着兵刃,喉结不断上下滑动,眼里的贪婪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饥饿,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催化剂。
当邻居在吃肉喝酒,而你只能舔着刀口上的冰渣子时,所谓的法纪、部族情谊,统统都是狗屁。
“阿古拉来了。”阿莎雅低声提醒。
人群分开,白鹿部特勤阿古拉带着几十个亲随,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嫉妒,扭曲得像个老树根。
“巴雅尔!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阿古拉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装麦子的青湖部士兵,指着林玄的鼻子破口大骂。
“全军都在啃树皮,你青湖部在这儿大鱼大肉?这粮食是哪儿来的?后勤营被抢了,是不是你干的?”
林玄动都没动,依旧靠着车轮,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阿古拉,说话客气点。这粮,是大祭司赏的。”
“大祭司赏的?凭什么赏你这个败军之将?”
“凭我有种。”林玄吐掉嘴里的干草,站起身,个头虽然没阿古拉高,但那股子压迫感却让对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我巴雅尔带人冲上靖北城头的时候,你阿古拉在哪儿?我在祭坛跟大祭司谈经论道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林玄冷笑一声,从车上拎起一捆干肉,随手丢在阿古拉脚下。
“看在你我以前一起喝过酒的份上,这捆肉,赏你了。拿回去给你的婆娘补补,别让她饿得连奶都挤不出来。”
“你找死!”
阿古拉肺都要气炸了。在草原上,这种话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林玄的咽喉。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青湖部的士兵虽然饿得没力气,但此刻为了护住口粮,一个个也红了眼,纷纷拔刀对峙。
白鹿部的士兵也围了上来,人数是青湖部的几倍。
“怎么?想抢?”
林玄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凑,让自己的咽喉离刀尖不到一寸。
“阿古拉,你动我一下试试。大祭司的仪仗还没走远,赤那大帅的亲卫就在后头看着。你今天抢了这车粮,明天白鹿部就得全族去祭天。你信不信?”
阿古拉的手在抖。
他当然信。
但他更受不了身后几千双饥饿的眼睛盯着他。
“巴雅尔,你少拿大祭司压我!粮草分配是大营的规矩,你青湖部凭什么拿双份?今天这粮,你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
“对!分粮!”
“我们要吃饭!”
周围的白鹿部士兵开始起哄,甚至有人已经伸手去抓粮车上的袋子。
局势一触即发。
阿莎雅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她看向林玄,发现这个男人竟然在笑。
那种阴谋得逞的笑。
“行啊,想分粮?没问题。”
林玄忽然拔高了音量,声音传遍了半个军营。
“阿古拉说得对,大家都是长生天的子民,没道理我吃肉,你们看戏。这粮,我分!”
阿古拉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林玄这么好说话。
“但这粮是大祭司赏给青湖部立功将士的。”
林玄话锋一转,一脚踩在粮车边缘,神色变得狂傲无比。
“谁想分粮,可以!只要能打赢我手底下的兄弟,我就分他一袋麦子!输了的,滚回去啃雪!”
他指了指身后的乌日图,又指了指那群残废士兵。
“就他们?这群瘸子瞎子?”阿古拉忍不住嗤笑出声。
“对,就他们。”
林玄跳下粮车,走到阿古拉面前,压低声音道:
“阿古拉,你敢不敢赌?你出一个百夫长,我出一个伤兵。你赢了,这车粮归你。你要是输了……以后在营里见了我,得叫声爷。”
“赌了!”
阿古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送上门的便宜。
青湖部那些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还有不少断手断脚的,怎么可能打得过白鹿部的精锐?
“乌日图,出来接客。”林玄拍了拍乌日图的肩膀。
乌日图有些懵,他那只独臂还在微微打颤:“特勤大人……我,我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
林玄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乌日图的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惊愕,最后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场子很快被清了出来。
白鹿部出来的是个壮得像头熊一样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狼牙棒。他看着独臂的乌日图,眼中满是不屑。
“小瘸子,老子让你一只手!”
“不用。”
乌日图把弯刀插在雪地里,竟然从怀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铁钎子。
林玄教他的,不是什么精妙刀法。
而是特种兵最基础的——刺杀。
在那头“熊”咆哮着冲过来的时候,乌日图没有硬碰硬,而是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顺着对方的腋下钻了过去。
“熊”的动作很大,但在林玄看来全是破绽。
乌日图按照林玄教的节奏,在对方转身的瞬间,铁钎子精准地扎进了对方的膝盖窝。
“嗷——”
一声惨叫。
壮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乌日图没停,反手一肘砸在对方的后脑勺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草原摔跤的影子。
全场死寂。
阿古拉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不到十秒,一个精锐百夫长,就被一个残废给放倒了?
“承让。”
乌日图擦了擦汗,退到林玄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林玄看着阿古拉,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阿古拉,还要继续吗?我这儿还有几百个这样的‘残废’,正愁没地方练手呢。”
阿古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出来了,这些青湖部的兵,气势变了。
那种原本死气沉沉的绝望,被一种极其阴狠、极其高效的杀人技艺给取代了。
“巴雅尔……你到底教了他们什么?”
“没什么,就是教他们怎么在快饿死的时候,先弄死别人。”
林玄再次拎起一袋麦子,重重地砸在阿古拉怀里。
“这袋是送你的。记住,以后见了我,嘴放干净点。”
阿古拉抱着麦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撤了。
看着白鹿部撤退,青湖部的士兵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玄却转过身,看向阿莎雅。
“看到了吗?这才是分赃的艺术。”
“你不仅给了他们粮食,还给了他们尊严。”阿莎雅目光复杂,“但你这么做,会让赤那更忌惮你。”
“忌惮?”
林玄抬头看向帅帐的方向,那里,赤那正站在高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当然会忌惮。但他现在更需要我这把‘快刀’去对付大祭司。”
林玄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逐渐变冷。
“通知下去,吃饱了饭,就开始干活。把营地周围的陷阱再挖深三尺,谁要是敢在这时候闯进来,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