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把阿莎雅推进帐篷的时候,手劲儿不小。
这女人心思太重,盯着他看的眼神里藏着太多审视。他现在没心情应付这份探究。
“待着,别乱跑。”
丢下这句话,林玄反手扯下厚重的皮质帘子,将寒风和那双复杂的眸子一并隔绝在外。
他没进主帐,而是顺着帐篷边缘的阴影,蹲在了一处背风的土堆旁。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后背一阵黏糊糊的凉意。
那是冷汗,在大祭司那座绿荧荧的帐篷里憋出来的冷汗,此刻被北漠的夜风一吹,像冰针一样扎进毛孔。
林玄自嘲地扯了下领口。
宗师,甚至是大宗师。
这种层级的压迫感,不是靠特种兵的格斗技巧或者几句心理暗示就能抹平的。
在呼日勒面前,他那种“巴雅尔式”的狂妄,本质上是在钢丝绳上跳舞。
那老东西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叛逆的后辈,更像是在看一只长了奇特花纹的甲虫。
捏死,还是留着观察,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林玄从怀里摸出一块冻得发硬的肉干,塞进嘴里死命嚼着,试图用牙齿的咬合感来缓解心脏那不正常的律动。
他刚才在演戏。
表现得像个自以为抓住了对方把柄、有些小聪明、又极度贪婪的愣头青。
只有让呼日勒觉得“此子可控”,他才能活着走下祭坛。
至于那些人骨粉、那些巫术的拆解,是他抛出的饵。
呼日勒这种玩弄人心一辈子的老狐狸,最不缺的就是自负。
他会觉得林玄这种人很有趣,甚至会生出一种“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的戏谑心态。
林玄要的就是这份戏谑。
“失算了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原本以为大祭司不在营中,才敢煽动青湖部哗变,借此搅乱赤那的布局。
谁承想,那老家伙竟然玩了一手“神降”。
子时,长生天之眼。
林玄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云层中那颗暗金色的竖瞳。
那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投影仪能做出来的效果,那是某种精神意志与天地元气共鸣后的产物。
呼日勒,恐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盯着他了。
就在林玄复盘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时,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啧啧,竟然活着从祭台出来了。南边的家伙,你运气不错啊。”
林玄没回头,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赤那。
这位铁狼部的特勤,联军名义上的统帅,此刻正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悄无声息地站在雪地里。他手里拎着一壶酒,酒气在寒气中化作白雾。
“大帅半夜不睡觉,来我这破坑蹲着,有何指教?”
林玄慢慢站起身,转过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巴雅尔标志性的、混不吝的横劲儿。
赤那没接话,而是跨过一截断裂的拒马,走到林玄面前,把酒壶递了过去。
“喝一口?没毒,也不是人骨头磨的。”
赤那的话里带着钩子。
林玄眼皮跳了一下,大大方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顺着喉咙下去像一团火。
“大帅的消息真灵,我才从祭坛下来几分钟,您连大祭司跟我说了什么都知道了?”
“呼日勒那老东西,除了那几招吓唬人的手段,也没别的花样。”
赤那夺回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眼神有些深。他看着林玄,嘴角挂着一抹玩味,“巴雅尔,你以前杀个羊都手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敢拿刀指着大祭司的脖子,整个北漠,你是头一个。”
林玄心里咯噔一下。
赤那在试探。
这家伙显然比呼日勒更了解“巴雅尔”的过去。
“死过一次的人,胆子总是会大一点。”
林玄拍了拍肩膀上的积雪,语气生硬,“在靖北城下,我看着五百兄弟被火炮轰成碎肉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老子能活下来,这辈子再也不跪任何人。”
“包括我?”赤那逼近一步。
“包括你。”林玄直视他的眼睛,眼神里全是戾气。
空气安静了片刻。
赤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军营里传出很远。
他用力拍了拍林玄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拍进地里。
“好!有这股子狠劲儿,才配做我赤那的兄弟!青湖部交给你,我放心。”
赤那凑近林玄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语调变得阴冷。
“大祭司答应给你的粮草,明天一早就会送到。但巴雅尔,你要记住一件事。这营里,能让你活下去的人是大祭司,但能让你死的人,只有我。”
“大帅的话,我记住了。”林玄面无表情。
“记住就好。明天,我要看到青湖部的战旗飘在最前面。”
赤那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黑暗。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没回头,丢下一句话:
“对了,你那小娘子阿莎雅……味道不错吧?那是青湖部最烈的马,别让她把你踢废了。”
林玄看着赤那消失的方向,眼神里的横劲儿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赤那不信他。
甚至,赤那已经确定他不是巴雅尔了。
但赤那没有揭穿,反而顺水推舟给了他粮草。
为什么?
因为赤那也需要一个变数。
在这场名为“南征”的棋局里,大祭司呼日勒是棋手,赤那是棋子。
而现在,赤那想把林玄这枚突如其来的弃子,变成捅向棋手后心的一把尖刀。
“这北蛮营地,还真是个养蛊的好地方。”
林玄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帐篷。
账内,阿莎雅还没睡。
她蜷缩在羊毛毡的一角,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没开刃的装饰短刀。
看见林玄进来,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赤那找你干什么?”
“来送终,顺便送点酒。”
林玄大喇喇地在阿莎雅对面坐下,开始脱掉那件沾满了血腥味和汗臭味的皮甲。
阿莎雅皱着眉,看着林玄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是这段时间他在战场上留下的勋章,有些还没结痂,透着一股惨烈的红。
“你到底是谁?”
阿莎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你不是巴雅尔。巴雅尔的后背有一块狼头刺青,那是他成年礼的时候,我阿爸亲手刺上去的。你没有。”
林玄脱衣服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直面阿莎雅。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但阿莎雅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正向她笼罩过来。
“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林玄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阿莎雅挺起胸膛,毫无惧色地回望:“你救了青湖部,抢了粮食。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带我的族人活下去,你就是巴雅尔。”
林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对同类人的认可。
“聪明。”
他重新坐回地毯上,随手扯过一条毯子盖在腿上。
“明天开始,会很乱。白鹿部、金雕部那些饿疯了的狼,看到青湖部有吃的,会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林玄指了指阿莎雅。
“你,带上乌日图,去把粮草分了。记住,不要偷偷摸摸地分,要在大帐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分。要让每一块肉的味道,都顺着风飘进其他部族的帐篷里。”
阿莎雅一愣:“你疯了?那会引起哄抢的!”
“我要的就是哄抢。”
林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不抢,这把火怎么烧得起来?不烧起来,大祭司和赤那,怎么会打起来?”
他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帐篷顶端的透气孔。
“睡觉。明天,带你去杀人。”
……
与此同时,帅帐内。
赤那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沾血的狼牙坠子。
阿日斯兰站在下首,神色凝重。
“大帅,查清楚了。巴雅尔在靖北城混战中确实失踪了半个时辰。再出现时,他一个人杀了三个乾军校尉。但根据我们留在城内的暗桩回报,那个时间段,城墙上根本没有发生过那种规模的激战。”
赤那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狼牙。
“南边来的泥鳅,钻进咱们的锅里了。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却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巴雅尔看女人的时候是贪婪,他看女人的时候……是在看猎物。”
“那为什么不现在抓了他?”
“为什么要抓?”
赤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靖北城”三个字上。
“大祭司想要长生天的祭礼,想要这八万人的命去填那个坑。我不想给。这只泥鳅既然想闹,就让他闹得翻天覆地。等他把水搅浑了,我才好浑水摸鱼。”
赤那转过头,眼中满是野心。
“通知下去,明天青湖部分粮的时候,让咱们的人离远点。谁要是敢去阻拦,直接剁了。”
“是!”
黑夜笼罩下的联军大营,看似安静,实则像是一座堆满了火药的火山。
只需一点火星。
而林玄,就是那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