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霍天狼那只枯瘦如柴的大手,在松开林玄衣领的瞬间,像是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两个字吐出,重若千钧。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终于在这一刻,无可挽回地佝偻下去。
原本缭绕周身的暗金狼煞,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彻底溃散。
那个敢向天挥拳、敢骂九千岁是阉狗的北境之主,此刻就像是一座被岁月风化殆尽的石碑,轰然倒塌。
“大帅!!”
秦勇哭嚎着扑上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抵住霍天狼的后背,试图输送真气。
可那真气入体,如泥牛入海,填不满那千疮百孔的枯竭气海。
霍天狼面如金纸,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带着令人牙酸的嘶鸣。
血,顺着他的嘴角、眼角、甚至毛孔往外渗。
那是强行吞噬国运、透支生命后的反噬。
一代宗师,油尽灯枯。
林玄坐在雪地里,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人,紫金竖瞳中的光芒缓缓收敛,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进的冷漠。
他在等。
等这头老狼交出那所谓的“造化”。
然而。
就在这股悲凉悲壮的气氛弥漫至顶点之时。
锵——!
一声清越刺耳的刀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风雪。
林玄眉头猛地一跳。
那是他的断岳刀!
刚才为了喝酒,他将刀随手插在了身侧的冻土之中。
而此刻。
一只纤细、颤抖,却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狠狠拔出了那把重达百斤的断刀。
慕紫凝!
这个一直躲在林玄身后、被九千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人。
此刻,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哪里还有半点恐惧?
只有火。
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霍天狼——!!!”
一声凄厉的尖叫,带着积压了整整十年的血泪与恨意。
“你也有今天!!”
“纳命来!!”
慕紫凝疯了。
她看着那个倒在秦勇怀里、连抬手都费劲的老人,脑海中只有十年前慕家满门被屠的惨状。
那是她的噩梦。
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仇人,就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
唯一的复仇机会!
轰!
慕紫凝虽然只是个内劲武者,但在这一刻,仇恨让她爆发出了远超平时的速度。
她双手拖着沉重的断岳刀,脚下雪泥飞溅,整个人如同一头绝望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冲向霍天狼。
刀锋倒映着雪光,直取霍天狼的咽喉!
变故太快。
太突然。
就连林玄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对一尊宗师挥刀!
“找死!住手!!”
林玄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暴喝出声。
他身形一弹,想要去抓慕紫凝的肩膀。
但这女人离霍天狼太近了!
不到五步的距离!
再加上她是蓄谋已久的一击,林玄这一抓,竟然抓了个空,只扯下了她半片衣袖。
“死吧!!!”
慕紫凝满脸泪水,刀锋已至霍天狼颈前三寸。
凛冽的刀气,甚至割断了霍天狼几根染血的白发。
秦勇吓傻了,想要挡,却根本来不及。
眼看那一刀就要将这北境之主的头颅斩下。
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已经昏死过去的霍天狼。
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没有杀气。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和一丝……无奈。
“唉……”
一声轻叹。
霍天狼没有起身,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满是鲜血与泥垢的左手。
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
两根手指。
仅仅是两根手指。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落下。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慕紫凝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显得狰狞扭曲。
然而。
那把足以开山裂石的断岳刀。
此刻却被两根枯瘦的手指,稳稳地夹在中间。
纹丝不动!
任凭慕紫凝如何嘶吼,如何催动真气,那刀锋就像是长在了霍天狼的手指上一样,无法寸进分毫。
这就是宗师。
哪怕是濒死的宗师,也不是一只蝼蚁可以撼动的。
“你……你放开!!”
慕紫凝崩溃了,她松开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疯了一样朝着霍天狼的眼睛扎去。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替我爹报仇!!”
啪。
霍天狼手腕轻轻一抖。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劲力顺着刀身传导过去。
慕紫凝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后跌去。
“够了!”
一只有力的大手从后面伸出,一把揪住了慕紫凝的后领,将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林玄。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把夺过慕紫凝手中的匕首,扔在雪地里。
“你疯了吗?!”
林玄低吼,紫金竖瞳中满是暴戾:“你想死别死在我面前!!”
刚才那一瞬间,若是霍天狼动了杀心。
这蠢女人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放开我!林玄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
慕紫凝在林玄手中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像个疯婆子:“他是霍天狼!他是杀我全家的凶手!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你也是他的走狗吗?!你忘了你是怎么被扔进蛊坑的吗?!”
慕紫凝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
她恨霍天狼。
更恨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霍天狼捂着嘴,指缝间全是黑红色的血块。
他看着在林玄手中撒泼打滚的慕紫凝,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笑容。
“像……”
霍天狼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赞赏。
“这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
“倒是真有几分……慕老鬼当年的风采。”
慕紫凝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霍天狼,怀疑自己听错了。
慕老鬼?
那是父亲当年的绰号。
整个北境,除了那几个生死兄弟,没人敢这么叫镇北侯!
“你……你闭嘴!”
慕紫凝咬着牙,眼中恨意不减:“你不配提我爹的名字!是你杀了他!是你为了兵权,勾结蛮族,在落龙坡设伏,害死了我慕家三千铁骑!!”
这是整个北境公认的事实。
也是霍天狼身上最大的污点。
“呵呵……”
霍天狼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他没有辩解。
只是颤颤巍巍地,将那只满是鲜血的手,伸进了早已破碎不堪的护心镜内侧。
摸索了片刻。
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玉的物件。
上面沾染着霍天狼的心头血,显得格外温润。
“接着。”
霍天狼手腕一扬。
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向慕紫凝。
林玄眼疾手快,抬手接住。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摊开手掌一看。
瞳孔微缩。
这是一块残缺的令牌。
确切地说,是半块虎符。
上面雕刻着半只仰天咆哮的贪狼,雕工古朴苍劲,透着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而在那狼身之上,刻着一个古篆体的“慕”字。
“这是……”
慕紫凝死死盯着那半块虎符,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手,从自己的贴身衣物里,掏出了另外半块一模一样的黑色虎符。
那是父亲临死前,拼死交给她的遗物。
告诉她,这是慕家军最后的调兵令,也是慕家翻案的唯一希望。
两块虎符。
在风雪中,缓缓靠近。
咔哒。
严丝合缝。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响起。
嗡——!
两块虎符瞬间融为一体,一道淡淡的青色狼影从虎符上升腾而起,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完整的——慕家天狼令!
“怎么会……”
慕紫凝捧着那块完整的令牌,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爹说过……”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另外半块虎符……他交给了这世上……他最信任的兄弟……”
“人在令在,人亡令毁……”
慕紫凝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眼神中充满了迷茫、震惊,还有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不知所措。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