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大人言重了。”
“杂家不过是替陛下分忧,不想看着这北境的擎天白玉柱,折在自家人手里罢了。”
魏高悬于半空,手中拂尘轻搭臂弯,那张如腻子一般的惨白脸上,挂着一抹令人作呕的假笑。
花指轻捻,语气轻慢。
霍天狼单膝跪地,喉咙嘶吼,怒视对方。
咔嚓。
他那只布满裂纹的右膝下,冻土崩碎。
一股惨烈至极的气息,硬生生从他那具油尽灯枯的躯壳里挤了出来。
他不想跪。
更不想在这个阉人面前跪!
“魏老狗,你回去告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霍天狼缓缓抬头,一双狼眸此刻竟燃起两团幽幽鬼火。
杀意!
不是针对蛮族,不是针对逆女。
而是针对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六十年。
他霍家三代忠烈,镇守国门六十年!
为了大乾,他装疯卖傻,只为北境安宁!
甚至娶了皇室血脉为妻。
更是将亲生女儿送给皇帝,作为质子!
却没想到。
如今连唯一的女儿也被逼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而这一切,换来的是什么?
是猜忌。
是制衡。
是借刀杀人!
“忠君爱国……哈哈哈哈……”
霍天狼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悲凉,混着血沫子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老夫这一生,守的是大乾的疆土,护的是黎民百姓!”
霍天狼猛地挺直脊梁,哪怕浑身骨骼都在哀鸣,哪怕鲜血顺着七窍流淌。
他依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带走霍琳可以。”
“但你告诉那个老东西——”
霍天狼抬起那只只剩下白骨的手指,隔空指着魏高的鼻子,一字一顿:
“这北境,不仅仅是他李家的北境!”
“更是这十六州数万万百姓的北境!!”
“若他再敢拿这北境百姓的性命当棋子,若他再敢放蛮族入关……”
霍天狼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疯狂。
“老夫就算化作厉鬼,也要爬进金銮殿,拧下他的脑袋!!”
轰——!
一语出,天地惊。
原本呼啸的风雪,竟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弑君!
这位为大乾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北境之主,终于在这一刻,生出了反骨!
半空中。
魏高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他眯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霍大人,慎言。”
魏高声音幽冷,如同毒蛇吐信:“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可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
霍天狼惨笑一声,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节度城,扫过那些埋葬在废墟下的尸骨。
“老夫的九族,早就死在这北境的战场上了!”
“还怕他诛?!”
魏高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高高在上的戏谑。
“罢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疯狗临死前的狂吠,杂家就不计较了。”
魏高一抖拂尘,语气恢复了那股阴阳怪气的调子:“节度使大人的话,杂家一定……一字不漏地带给陛下。”
说完,他看都不再看霍天狼一眼。
转身,欲走。
“虚伪!!”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咒骂,从那个白色的光茧中传出。
霍琳披头散发,那张绝美的脸庞紧贴着光网,五官因为极度的怨恨而扭曲变形。
“霍天狼!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什么为了百姓?什么为了北境?”
“你不过是为了保住你那‘北境战神’的虚名!为了向皇帝摇尾乞怜!”
霍琳死死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老人,眼中没有半点父女之情,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意。
“你把我交给这个阉狗,不就是想拿我去换你的荣华富贵吗?!”
“我恨你!!”
“我霍琳发誓,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我要毁了你这虚伪的霍家!毁了你这该死的北境!!”
噗——!
这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霍天狼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霍天狼身躯剧震,一口心头血狂喷而出。
那一瞬间。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喊一声“琳儿”。
但最终。
他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叹息。
“走吧……”
“带她走……”
这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哪怕被误解,哪怕被怨恨。
至少……活着。
“啧啧啧,真是父慈女孝,感人至深呐。”
魏高发出一声刺耳的轻笑。
他大袖一挥,卷起光茧中的霍琳,身形缓缓融入虚空。
在裂缝即将闭合的瞬间。
魏高转过头。
那双阴冷的眸子,越过霍天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远处树林中的林玄。
“小家伙,还有霍大人。”
“这京城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杂家在宫里……扫榻以待。”
“咱们,京城见。”
嗡!
虚空闭合。
风雪倒卷。
那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带着满腔怨毒的长公主,彻底消失在了北境的天空。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整个节度城。
短短半个时辰。
历经劫难。
如今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
这一丝安宁。
却有些凄凉。
咚。
霍天狼那庞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砸在了雪地里。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像是一朵凄艳的红莲。
“大帅!!”
秦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慕紫凝也红着眼眶,跟在后面。
唯独林玄。
他没有跑,也没有哭。
他只是拎着断岳刀,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霍天狼的面前。
他低头。
看着这个刚才还如神魔般不可一世,此刻却像条老狗一样瘫在地上的男人。
林玄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对强者的审视与……敬重。
“死了没?”
林玄开口,声音沙哑。
正抱着霍天狼痛哭的秦勇猛地抬头,怒视林玄:“林老弟!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大帅他……”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秦勇。
霍天狼艰难地睁开眼皮。
那双曾经能够看穿千军万马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但当他对上林玄那双紫金竖瞳时,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
“死不了……”
霍天狼咧开嘴,露出一口血牙,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老子……还没看到那个老东西死……怎么舍得闭眼……”
林玄点了点头。
“那就好。”
说着,林玄蹲下身,也不嫌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血泊边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压扁的酒壶,晃了晃,里面还剩半口劣质烧刀子。
“喝一口?”
林玄将酒壶递了过去。
秦勇和慕紫凝都看傻了。
这可是北境之主!是宗师!
这时候不应该赶紧喂疗伤圣药吗?喂这种几文钱一斤的劣酒是在找死吗?!
然而。
霍天狼却笑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但他却笑得无比畅快。
“好酒……”
“比宫里那些马尿……带劲多了……”
霍天狼将空酒壶扔在一旁,那只枯瘦的大手,突然一把抓住了林玄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小子。”
霍天狼死死盯着林玄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刚才那一拳……看清楚了吗?”
林玄没躲,任由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抓着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
“吞天噬地,以身为种,借国运化形。”
林玄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透彻:“不过,你路子走窄了。”
“哦?”
霍天狼眼中精光一闪:“怎么说?”
“狼终究是狼。”
林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紫金竖瞳中流淌着一股古老而尊贵的威压。
“只能吞月,吞不了天。”
“若是换做龙……”
“这天,也能吞得。”
霍天狼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连武师境都不到的少年,看着那双紫金色的瞳孔。
良久。
“哈哈哈哈……”
霍天狼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伤口崩裂,血流如注,却停不下来。
“好!好一个吞天!!”
“老夫这辈子,看走了眼……没想到临了临了,在这阴沟里,捡到了一条真龙!!”
霍天狼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揪住林玄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
血腥气扑面而来。
“小子,跟我做个交易。”
霍天狼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像是交代后事,又像是恶魔的低语。
“老夫把这《贪狼吞月诀》的真意给你。”
“再送你一场泼天的大造化!”
“条件只有一个……”
霍天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有朝一日!”
“去京城。”
“替老夫……宰了那条魏老狗!!”
“再把那把龙椅……”
“给老夫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