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半,升旗场。
升旗场是据点中央一块空地,灾变前是军区的操场。
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几簇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正面竖着一根旗杆,旗杆顶端一面五星红旗,倔强地飘扬。
人已经到齐了。
几百多号人挤在操场上,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从家里带来的小板凳上。
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东张西望。老人靠在后面,眯着眼睛晒着正午好不容易透下来的一点阳光。
议论声嗡嗡的。
王浩站在旗杆旁边,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指挥部方向,依旧没有人出来。
但是没有等多久,一行人就出现在视线范围中。
李宏走在最前面,左臂吊着,步子很稳。赵志伟和徐晖跟在他身后,押着马三和三角眼。
马三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空荡荡的,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脸色纸一样惨白,走路踉踉跄跄,被赵志伟架着才没倒下。
三角眼的手腕也裹着绷带,整个人缩着,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后面跟着瘦子和那三个壮汉,手被绳子绑着,低着头。
再后面是孙东来和几个军人,端着枪,面无表情。
谢怀信走在最后面,温以宁跟在他旁边。
他的衣服换过了,身上没有血,但那把斧子拎在手里,斧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暗红色。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所有人都盯着马三和三角眼看。
有人认出了他们,脸色变了,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别过头去,不看。有人盯着谢怀信手里的斧子,咽了口唾沫。
李宏走到旗杆下面,站定。赵志伟把马三按在地上,让他跪着。徐晖把三角眼也按下去。瘦子和那三个壮汉跪在后面一排。
李宏扫了一眼人群,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说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马三,还有他手下这些人,在据点里倒卖假进化汤,害死了人。据点里之前有人变成怪物,就是因为喝了他们的东西。”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假进化汤?”
“我就说那东西不对劲!老王喝了之后没两天就......”
“我邻居也买了!现在关在隔离区里!”
李宏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下去,继续说。
“赵志伟,念。”
赵志伟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展开,念起来。
“马三,男,四十三岁,灾变前在霞城从事......灾变后建立黑市,倒卖异生瘴冒充进化汤,共计二十三瓶。致五人死亡,三人畸变后被清理,十五人目前隔离观察,出现畸变症状......”
“马三、赵德胜二人,灾变后长期食用......人肉。来源为据点内失踪人员及城外遇难者遗体......”
“马三与境外组织‘荣一社’勾结,提供据点情报,换取物资及异生瘴来源......”
“以上罪行,人证物证俱在,马三、赵德胜等人供认不讳。”
人群彻底炸了。
“吃人?”
“这帮畜生!”
“枪毙!枪毙!”
“我哥就是喝了他们的东西死的!我哥就是喝了他们的东西死的!”
一个女人尖叫起来,被人拉住了,还在挣扎,眼泪糊了一脸。
有人开始往前挤,被军人拦住了。有个老头捡起地上的石头,朝马三扔过去,石头砸在马三肩膀上。马三晃了一下,没敢动。三角眼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但也有一些人没动。
他们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这些人里有跟马三做过买卖的,有跟马三喝过酒的,有收了马三好处替他说过好话的。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会不会牵连到我?
李宏注意到了那些人的表情。
他等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又开口了。
“马三和赵德胜的罪行,跟他们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不会牵连。”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后面那些躲闪的脸。
“据点有据点的规矩。谁犯了罪,谁受罚。不搞连坐,不搞株连。”
那些人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放心。
赵志伟继续念完剩下的罪行,把纸收起来,退到一边。
李宏看着人群。
“马三、赵德胜,罪证确凿。按照据点的规矩,判处死刑。”
他转头看了一眼谢怀信和孙东来。
“执行。”
孙东来早就等这句话了。
他走上前,从腰间拔出手枪。赵志伟把马三从地上拽起来,架着他往前走。
马三的腿已经完全软了,整个人挂在赵志伟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没人听得清,也没人想听。
三角眼瘫在地上起不来,徐晖把他拖起来,拖到马三旁边。
孙东来走到马三面前,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
他的手在微微抖动,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想起那些死在荣一社手里的人,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他想起曾经那庄失败的任务,想起多年的消沉。
眼前这个人,虽然和当年的事无关,但只要和荣一社有勾结,毫无例外,都是该死之人。
他把异生瘴当进化汤卖,害死了多少人?他跟荣一社勾结,出卖据点的情报,又会害死多少人?
“旅长说了,别动手。”赵志伟在旁边低声说。
孙东来深吸一口气,手指稳住了。
“砰。”
枪响在升旗场上空炸开。
马三的身体往前一栽,砸在地上,不动了。血从脑袋下面淌出来,在地上晕开。
三角眼听见枪响,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混着血腥气,让人犯恶心。
谢怀信走过来,战斧对准三角眼的后颈,猛然落下。
“噗嗤!”
好大一颗人头,滚滚落地。
谢怀信收起战斧,转身就走。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喊声。
“好!”
“死有余辜!”
“就该这么办!”
那个死了哥哥的女人蹲在地上哭,被人扶着,一边哭一边说:“谢谢......谢谢......”
有人朝谢怀信喊:“谢哥!好样的!”
谢怀信轻轻点头。
瘦子和那三个壮汉跪在后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知道自己没吃人肉,没亲手害死人,但帮凶的罪名跑不掉。
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关多久?会不会也挨枪子?
李宏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你们四个,知情不报,参与威胁人质,罪不小。”
瘦子的头磕在地上:“旅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但你们没吃人肉,没直接害死人。”李宏的声音没有起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天起,你们归军方管制。据点里最苦最累的活,你们干。什么时候将功赎罪了,什么时候恢复自由。”
瘦子愣了一下,抬起头,满脸是泪。
“旅长......您说的是真的?”
“我说话算话。”
瘦子又磕了一个头,磕得额头上全是灰和血:“谢谢旅长!谢谢旅长!我一定好好干!一定将功赎罪!”
那三个壮汉也跟着磕头,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感谢的话。
人群里有人不满:“就这么轻饶了他们?”
李宏回头看了一眼:“知情不报,罪不致死。据点现在缺人手,让他们干活,比杀了他们有用。”
那人想了想,不说话了。
......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还在议论,说马三死得好,说据点以后清净了,说谢怀信这个人有本事也有胆量。
也有人小声说,这人太狠了,以后少惹他。
不管怎么说,据点里那块毒瘤,今天算是彻底挖掉了。
谢怀信拎着斧子往回走,温以宁跟在旁边。
两人没跟着人群走大路,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倒塌的墙壁,地上全是碎砖瓦砾。阳光从雾气里透下来,照不出多少暖意,明亮了不少。
谢怀信走了一会儿,把斧子靠在墙上,靠在旁边一堆碎砖上,仰头看着天。
温以宁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怀信开口了。
“刚才落下斧子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灾变之前,我连鸡都没杀过。”
温以宁没接话。
谢怀信继续说:“那时候觉得,杀人这种事,离我太远了。电视上看到,都觉得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呢?我砍过雾妖,砍过人,今天又看着两个人死在面前,其中一个是被我砍掉了脑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后悔吗?”温以宁问。
谢怀信摇了摇头:
“不后悔。马三那种人,死一百次都不多。”
他顿了一下:
“但我在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习惯了?杀雾妖的时候,杀人的时候,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就像......就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温以宁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谢怀信问。
温以宁想了想,说:“你觉得呢?”
谢怀信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杀人连想都不想一下,连对错都不分,那我跟马三那种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转头看着温以宁:“所以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温以宁点了点头:“我会的。”
谢怀信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我得强大起来,得保护身边的人,保护你,我们得一起回家。后来觉得,这世道这么危险,我得更加强大,把父母、爱人、朋友,身边的人护住。”
“现在觉得,保护身边的人也不够。如果所有人都只顾自己,只顾自己身边的人,那人类还有未来吗?”
“我以前没有什么大的志向。现在却想,能不能为人类文明的存续,去尽一份力。”
“有些事总有人去做,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算了,现在说这些太......太早了,也没有意义。”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马三吃人肉的时候,肯定也觉得没什么。他觉得这是生存,这是活下去的办法。但人之所以是人,不就是因为有些事不能做吗?”
温以宁握住他的手。
“所以你刚才说,公开审判比私下处决好。”
谢怀信点了点头。
“私下处决,痛快是痛快。但别人只会觉得,谢怀信这个人很凶,不能惹。他们不会去想,马三为什么该死。他们只会想,今天谢怀信能杀马三,明天是不是也能杀我?”
“但公开审判不一样。所有人都听到了,马三干了什么,为什么该死。这不是我谢怀信要杀他,是他自己找死。规矩立在那里,谁犯了,谁受罚。”
他苦笑了一下: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装。但我现在真是这么想的。”
温以宁笑了一下,靠在他肩上。
“不装。你说得对。”
谢怀信低头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你就不怕我哪天真的变成那种人?”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
“这么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温以宁说,“是相信我们。你身边有这么多人..汤邢、老贺,之后还有你父母...嗯,还有我,你冲动的时候,会有人拉住你。你犯错的时候,会有人提醒你。”
她握紧谢怀信的手:“人是群居动物,是需要被提醒的。没有人能一个人活成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谢怀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笑得开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温以宁也笑了:“跟你学的。”
两人靠在墙上,谁也没再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嘈杂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谢怀信直起身子,捡起靠在墙边的斧子。
“走吧。回去还得跟汤邢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温以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两人从小巷子里走出来,往住处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