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默等在指挥部楼下，看见一群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去。
“谢兄弟，怎么来这么多人？”
谢怀信道：“都过来听听，省得回头再转述。”
吴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指挥部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霞城地图。
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条透气的缝隙，屋里开着灯，灯泡昏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蒙了一层淡黄色。
李宏坐在长桌最里面，左臂吊着，面前摊着几页纸。赵志伟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指间转来转去。徐晖靠着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孙东来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
看见谢怀信带了一堆人进来，李宏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也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吧，都坐。挤一挤。”
谢怀信坐下，温以宁挨着他。其他人们各自找地方，或站或坐。
所幸会议室还算宽敞，倒也容得下这些人，只是稍显拥挤。
李宏等人都安顿下来，开口：“既然都来了，那我就直说了。”
他拿起面前那几页纸，翻了一页。
“审讯从上午十点到现在，赵志伟和孙东来主审，马三、三角眼、瘦子，还有那几个打手，分开关，分开审，口供对得上。”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孙东来，后者还是那副阴沉的表情，没说话。
“第一件事，”李宏竖起一根手指，“所谓的进化汤，就是异生瘴。马三让人在城外收集异生瘴，装瓶，稀释，当进化汤卖。”
屋内没有人说话。这事之前谢怀信也提过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一共卖出二十三瓶。买的人里，五个已经死了，三个变成了怪物，之前就被据点的人清理了。我本以为是意外畸变，没想到是这伙人在搞得事！剩下十五个，目前关在隔离区，军医在看着。但说实话......唉......”
李宏叹口气，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汤邢低声骂了一句，左手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哐哐给那些人来几拳。
李宏翻了一页纸，继续说。
“第二件事。”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交易的东西，不是钱，也不是物资。”
他停了一下：
“是肉。”
有人没听懂，小声问了一句：“什么肉？”
李宏还没有回答，但孙东来在角落里已经冷冰冰开口：
“人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谢怀信眼眸幽深，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瞬间沉了。
吃人肉，这件事情他们并不陌生，之前在度假村，他们曾经的同学，杨少杰等人，也吃过人肉，还吃的是自己的同学。
当听到这个的时候，生理性感到厌恶和愤怒。
“马三和三角眼，”孙东来的声音继续响着，“从灾变开始就吃。瘦子和那几个打手没吃，根据审判，他们是不知情的。”
“呵呵......”他冷笑两声，面带嘲讽，“谁知道呢。”
他的言外之意，大家都听明白了，这些人跟了马三这么长时间，难道就没有猜测吗？无非是装傻充愣而已。
今天这些人跪的这么快，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跟的是一个食人狂魔。
赵志伟把笔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我审了这么多年人，像这样的畜生也是很少见的。”
徐晖冷冷道：“现在这世道，像这样的畜生，只会越来越多。”
李宏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
“第三件事。马三在据点外面还有同伙，今天下午会来送货。据马三交代，对方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进化者，领头的是一个叫‘老钟’的人。交货地点在据点东边三公里的加油站。”
谢怀信看向李宏：“我会去一趟的。嗯，会带上其他人一起，你也可以派人跟着。”
李宏点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第四件事。”李宏的语气变得更严肃，“马三和三角眼，确确实实是荣一社的人。”
“灾变前就加入了，一直负责在霞城搜集情报。灾变后，荣一社在沿海的据点跟马三一直有联系，用的是电报。”
“怀溪基地那边，也有荣一社的人。马三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确认，荣一社已经在怀溪渗透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
谢怀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没说话。
在场不少人是怀溪的，听到这件事，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担忧，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到怀溪。
可是不能，至少要等到这边的事情处理完，还得等汤邢养好伤。
之前就知道了，通往怀溪的最近也是最好的一条路，红谷那边，可是盘踞了不少雾妖，他们必须冲破那里，也就得保证所有人战力圆满。
离开的时间推迟了一天，这是之前商量的结果。
李宏把文件合上，看着所有人。
“事情说完了，现在说说怎么处理这群人。”
沉默了一会儿，赵志伟先开口。
“马三和三角眼，没说的，至少枪毙。”
孙东来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看着李宏。
“李旅长，让我来。”
李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赵志伟拉了孙东来一把：“坐下，别急。”
孙东来没动，也没再说话。
李宏转头看向谢怀信：“谢兄弟，你怎么看？”
谢怀信坐直了身子，想了一会儿。
“马三和三角眼该死。但怎么死，有讲究。”
李宏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里是据点，几百号人看着。如果私下处决，别人会怎么想？”
谢怀信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们会觉得，今天是马三，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今天有人能私下杀人，明天是不是谁都能私下杀人？”
他顿了一下。
“规矩不是给一个人立的，是给所有人立的。坏了规矩，今天杀的是坏人，明天就会有人拿这个当借口杀好人。”
李宏点了点头，没说话。
汤邢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
“公开审判。”谢怀信说，“把马三的罪行一条一条说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为什么该死。”
“哼！”孙东来的声音有点冲，“这种人，干脆直接千刀万剐！公开审判都不配！”
谢怀信看了他一眼。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他解释，“是给活着的人看。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事，在据点里是不允许的。”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干了这种事，就要付出代价。”
“也是告诉他们，不用担心，不用胡思乱想，这些人罪大恶极，所以才会被枪毙，只要安安分分做人，就不会有事的。”
孙东来还想说什么，赵志伟拉了他一把。
“谢兄弟说得对。”赵志伟说，“私下处决，痛快是痛快，但后患无穷。马三在据点待了这么久，不少人都认识他。不声不响杀了，那些跟他有关系的人会怎么想？会服吗？”
他看了一眼孙东来，声音放低了些：“我知道你想亲手解决他，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孙东来沉默了一会儿，坐回去了。
李宏看向其他人：“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贺燕在旁边开口：“那些买了异生瘴的人呢？还有瘦子和那些打手？”
李宏沉吟了一下：“买了异生瘴的人，现在都在隔离区。等结果出来，能挺过去的，既往不咎，毕竟他们也是被骗的。挺不过去的......再说。”
没人说话，挺不过去的，无非就是死了或者变成怪物，再说什么呢。
“瘦子和那些打手，知情不报，参与威胁人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的意思是，公开他们的罪行，该关的关，该罚的罚。以后据点需要人手，让他们将功赎罪。”
谢怀信点头：“可以。”
李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那就定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升旗场集合。传令兵现在就去通知。”
他站起来，看着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谢怀信身上。
“谢兄弟，马三的案子，是你翻出来的。审判的时候，你在场。”
谢怀信点了点头。
李宏转头看向赵志伟：“你去准备一下，把马三他们的口供整理出来，到时候念给所有人听。”
“明白。”
李宏又看向孙东来：“你负责押送。记住，别动手。”
孙东来咬了咬牙，点了头。
“行了，散了吧。”李宏说，“回去准备一下，十二点半升旗场见。”
......
传令兵叫王浩，十九岁，灾变前在霞城读大专，跟家里人逃难到据点，后来跟着李宏干上了通讯兵。
他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
一碗稀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
听见连长喊他名字，放下碗就跑过去了。
“通知所有民众，十二点半升旗场集合，有重大事项宣布。”
王浩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见连长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跑出食堂，先从东边开始通知。
东边的居民区，大多是第一批逃进来的人，参与过据点建设。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修东西，有的就坐在门口发呆，有的在锻炼身体。
王浩一路跑一路喊：“十二点半升旗场集合！所有人！有重大事项宣布！”
有人探出头来问：“什么事啊？”
王浩摇头：“不知道，我就是传令的。”
西边住的是后来加入的幸存者，条件比东边差一些，住的是铁皮屋子。王浩跑过去的时候，几个孩子正在外面玩，看见他就围上来。
“王哥王哥，什么事啊？”
王浩摆摆手：“去去去，叫你们大人去，十二点半升旗场集合。”
北边是原来的军人驻地，不用他通知，连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等他跑完整个据点，已经快十二点了。
消息传得很快。
“升旗场集合”这几个字在据点里炸开了锅。灾变以来，除了每天早上的例行点名，从来没有过全据点集合的事。
“到底什么事啊？”有人在问。
“不知道，传令兵没说。”
“我听说，是跟马三有关。”
“马三？那个开黑市的马三？”
“对，就他。听说今天早上，那个新来的人去黑市找他，把马三的胳膊砍了。”
“砍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有人抬着他，一地的血。”
“那今天集合，是要处理马三？”
“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处置那个新来的人？”
“不会吧，人家昨天刚刚帮咱们杀雾妖，今天就落井下石？”
议论声在据点里此起彼伏。
有人担忧：“马三在据点里势力不小，要是处理他，会不会出事？”
有人不解：“谢怀信刚来一天，凭什么动马三？”
有的人看得比较清楚：“马三那黑市，害了多少人？早就该有人动他了。”
不管怎样，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往升旗广场。
王浩站在升旗场边上，看着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他咽了口唾沫，往指挥部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