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的起落架碾过跑道的瞬间，安佑就从座椅上直起了身。
不是因为着陆的颠簸。
是因为他透过舷窗，看到了跑道尽头那条红毯。
红色的，铺到跑道边缘的，宽度估计足够两辆卡车并排通过的红毯。
两排黑衣保镖站在红毯两侧，齐刷刷的，跟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
安佑的手缓缓盖住了脸。
光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揉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哇，好大排场，是有什么重要人物要来吗？”
安佑没回答，只是瞄了光一眼，这飞机就在咱俩，你说呢？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红毯尽头那条横幅。
白底红字，字体大得能从三千米高空肉眼辨认，上面写着——
“热烈欢迎兹伏奇家族未来儿媳莅临丰缘”
安佑闭上了眼，光还在辨认横幅上的字。
“热烈欢迎……兹伏奇……家族……未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儿媳……”
波克基古从光的膝盖上跳到舷窗边，歪着脑袋把横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转过来看光。
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以每秒三厘米的速度往上蔓延，十秒之内烧到了发际线。
“安、安佑——”
“我看到了。”
安佑睁开眼，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木槿”，点进去。
最近通话记录：未接来电×23。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儿子，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小小的……惊喜。
冒号加右括号。
安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光。
光已经红到了耳朵尖，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双手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两只通红的眼睛。
波加曼严肃地站在扶手上，它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出于职业素养，它摆出了战斗姿态。
舱门打开了。
外面的阳光灌进来，带着丰缘地区特有的海风咸味。
安佑站在舱门口，往下看了一眼。
红毯的尽头，一个身影正在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木槿。
得文公司现任总裁，安佑的亲爹。
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了一身定制三件套西装，面料的光泽度能晃瞎狗眼。
领带是骚紫色的，领带夹上镶了一颗得文公司logo形状的钻石，胸袋里插着一朵不知道从哪个花店抢来的玫瑰。
头发做了造型——往后梳的大背头，发胶用量大概能填满一个游泳池。
皮鞋锃亮，亮到安佑怀疑他是不是用巨沼怪的水炮洗的。
木槿跑到舷梯下面，双臂张开。
“安——”
安佑侧了一步，让出身后的通道。
木槿的视线越过他，直接锁定了舱门后面那个红着脸缩在座位上的女孩。
安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爸。”
“让一让。”
木槿直接从安佑身边挤过去，三步并两步冲上舷梯，站定在舱门口，朝里面伸出了右手。
“小光！终于见到本人了！”
光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木槿的笑容灿烂得能给整个卡那兹市供电。
“不用紧张！叫我木槿叔叔就好——不对，叫爸也行！”
光：“……”
安佑从后面伸手搭上木槿的肩膀。
“爸，冷静一下。”
木槿头也不回地拨开他的手。
“你先等等，大人说话。”
安佑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两秒。
木槿已经走进了机舱，在光对面的座位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姿态从“热情老父亲”无缝切换成了“得文集团商业谈判模式”。
“小光同学，关于你和安佑的未来——”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
A4纸打印的，封面烫金，标题是——
“兹伏奇家族婚姻资产配置方案（草案）”
安佑在舱门口看到那个标题，太阳穴的青筋弹了一下。
木槿翻开第一页。
“首先，得文公司将划拨百分之五的股权作为见面礼——”
“爸。”
“其次，卡那兹市核心区有三套学区房，户型图我带来了——”
“爸！”
“婚礼场地我已经看了七个，其中这一套视野最好——”
“兹伏奇·木槿！”
安佑用了全名。
木槿终于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安佑站在舱门口，左手纱布微微渗血，右手的手腕上绑着蒂安希信标终端的绿灯在闪。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速度极慢。
“你知道我们现在才几岁吗？”
木槿眨了一下眼。
“我知道啊，所以我说的是草案——”
“股权、学区房、婚礼场地。”
安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才几岁，你给她看这个。”
虽然某人貌似完全忘掉了他当初对丈母娘说的也是这一套。
木槿合上了文件夹，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但作为得文集团掌舵人，他的心虚持续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
“那不然我先介绍一下丰缘的特产？”
安佑没理他，他转过身，走到光面前，蹲下来。
光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眼眶里有点水汽，但不是委屈，是纯粹的羞耻性过热。
波克基古蹲在她肩膀上，头冠的妖精光晕一闪一闪的，它正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对这个中年男人释放一发魔法闪耀。
安佑伸出右手。
“走。”
光抬起头看他。
安佑的手稳稳地停在她面前，手指没有抖。
“这个人说的话全部无效，出去以后我处理。”
光抿了一下嘴，伸手搭上他的手。
安佑把她拉起来，顺手把波加曼也从扶手上捞了起来夹在腋下。
三步走到舱门口，木槿还坐在座位上翻文件夹，嘴里嘟囔着“丰缘本地的彩礼标准其实不高——”
安佑从腰间摘下精灵球。
红光炸开。
两米多的深蓝色巨兽从红光中落地，整架商务机都晃了一下。
它的前臂撑在舱门两侧，把整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木槿抬起头，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巨沼怪低头看着他。
安静的，乖巧的，沉稳的。
但两米多高的身躯堵在面前的时候，“乖巧”这个词就不太适用了。
“墨，看着他，五分钟内不许让他出来。”
巨沼怪眨了一下眼，前臂交叉，稳稳地卡在舱门框上。
安佑拉着光的手，从巨沼怪的腿间钻了出去。
外面的保镖们看到少爷拉着一个红着脸的女孩从飞机里冲出来，集体愣住了。
领头的保镖刚想行礼，安佑已经掏出了手腕上的微型干扰器，拇指一按。
“嗡——”
停机坪上所有的摄像头、闪光灯、录像设备同时黑屏。
保镖们手里的通讯器也炸出了一串刺耳的杂音，纷纷电手。
安佑拉着光直奔停机坪边缘的车库。
车库里停着一排得文的商务车，安佑扫了一眼，挑了最角落那辆防弹越野车。
指纹解锁，引擎启动，全程不到八秒。
光被塞进副驾驶，波加曼被放在后座，波克基古自己飘了进来，安佑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从车库里冲出来的时候，飞机舱门方向传来木槿的喊声以及墨被收回球里的咔哒声。
“安佑！你给我站住！婚礼——”
后面的话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了。
越野车拐上了出场通道，保安栏杆还没来得及抬，安佑的手指按下了中控台上的远程遥控，栏杆自动升起。
得文集团的设备就是好用。
车速飙到一百二，驶出得文私人机场大门的时候，安佑从后视镜里看到木槿站在停机坪上，手里还举着那个烫金文件夹，嘴型在说什么。
安佑读了一下唇语。
“股权优惠截止到月底——”
他把后视镜掰了个角度，不看了。
车内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光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安佑减了速，在市区外围的沿海公路上匀速行驶。
“你还好吗？”
光放下手。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在抽。
“你爸……真的准备了婚礼场地？”
“石之洞窟山顶平台，视野确实不错，不过那地方有野生大嘴蝠，不太适合办婚礼。”
光呆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她用力拍了一下安佑的胳膊。
“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你爸是这种画风吗！”
“我说了你估计就不来了。”
光又拍了他一下。
波克基古从后座探出脑袋，歪着脑袋看了看两个人，然后缩回去继续啃从飞机上顺来的饼干。
波加曼端正地坐在后座正中央，用企鹅式的严肃态度审视着前方的公路。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咸咸的，带着丰缘地区特有的潮湿。
安佑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的纱布边缘被风掀起一角。
他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手机，是绑在左臂内侧的加密终端。
安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单手点开屏幕。
发送者：未知加密节点。
信息内容：一段三维DNA螺旋图谱。
残缺的。
双螺旋结构留下一段空白，但剩余的序列排列方式，安佑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超能力系宝可梦的基因标记，而且不是普通的超能力系，是人工合成的。
图谱下方附了一行字，字体格式极其朴素，没有任何加密伪装。
“这道题，你会解吗？”
没有署名。
但安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纹丝不动。
他盯着那段残缺的DNA序列，车速降到了六十。
光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
“怎么了？”
安佑锁屏。
“一个不会用正常渠道发邮件的人。”
他把终端翻过去扣在扶手上，重新加速。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