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夷放下茶盏,出声打断她。
“不是为难。”
她看着王淑箐那双带着几分惶惶的眼睛,心头一软,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迟疑,是以为你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这个?”
王淑箐被点得往后一仰,愣愣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大姐姐……”
“外放是大事,山高水远的,带着几枚五铢钱傍身也好。”
王清夷收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等我有时间重新炼制几枚,让染竹给你送去,可好?”
王淑箐扑过来一把抱住王清夷的手臂,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大姐姐。”
王清夷垂眸看她,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
这个三妹妹,自打她回府以来,便从未带过半分别的心思接近她。
天真懵懂,性子温软,被二婶婶养得十足十的单纯。
她见过太多人心算计,反倒格外珍惜这份毫无杂质的亲近。
王淑箐从她肩头抬起脸来,眼眶微微泛红。
“大姐姐,你对我真好。”
王清夷捏着帕子,替她擦去眼角湿润,声音轻柔。
“傻话。”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光影拉得老长。
廊下,染竹拿着扫帚,对着光洁如新的地面,一板一眼地扫着压根不存在的落叶,嘴里还嘟囔着。
蔷薇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雕花茶罐,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
“叫你多嘴。”
染竹抬起头,一脸委屈。
“我哪知道,那不是没忍住嘛……”
…………………………
王淑箐在衡芜苑待到晚膳后,才欢喜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没压不下去。
钟晴琅恰好在院门口见到她,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问。
“这是得了什么宝贝?”
王淑箐下巴微抬,笑得眉眼弯弯。
“不告诉母亲。”
钟晴琅笑骂一句,也不追问,只搂着她往院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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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衡芜苑内室,烛火摇曳。
王清夷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古书,正看着。
她眉头突然微拧,只觉空气中多了一抹熟悉的松香气息。
她唇角微勾,索性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
夜风裹着夏日特有的温热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冲着暗处轻声道。
“既然来了,还藏头露尾做什么?这衡芜苑里,除了你,谁还敢这般不请自来?”
染竹和蔷薇被郡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怔住。
此时听到郡主语气,方知是有人不请自来。
正猜疑之际,院中传来一声极淡的低沉轻笑。
随即,两道身影出现在窗下。
谢宸安一身素色常服,负手而立。
谢玄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神情恭敬。
谢宸安微微躬身,语气略带歉意。
“深夜打扰,失礼了,望郡主海涵。”
蔷薇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免礼。”
谢宸安抬手,示意三人起身,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窗内那道纤细身影上。
“是我失礼在先,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看向王清夷,声音放轻了些。
“希夷,若是方便,不若请我去书房说话?”
“好。”
王清夷吩咐蔷薇与幼桃备茶,自己带着染竹先往书房而去。
染竹率先进屋,谢玄跟她一起,逐一挑亮烛火,一室通明。
谢宸安借着烛光,细细打量她的气色,见她眉眼清亮、神色安然,连日来紧锁的眉心才稍稍舒展。
“今日身子如何?”
“劳陛下挂心,尚可。”
王清夷答得规矩端正。
眼前之人已不再是昔日尚书令,而是大秦新主。
身份一换,她语气里便不自觉多了几分疏离。
谢宸安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
“希夷。”
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轻叹。
“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王清夷垂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有应声。
谢宸安看着她烛下柔和的侧脸,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谢玄与染竹,语气微沉。
“你们退下,守在门外,不得靠近。”
染竹看向王清夷,见她微微颔首,才与谢玄一同躬身退去。
蔷薇奉茶之后,也轻手轻脚带上门,室内重归寂静。
谢宸安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今日,我与你祖父,还有唐太傅,定下一事。”
他抬眸看她。
“思来想去,需得让你心中有数。”
王清夷眉梢微挑,未语,只静静望着他。
眸光澄澈,平静无波,静待下文。
谢宸安放下茶盏,坐直身子,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
“希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欲册封你——为大秦国师。”
“国师?”
王清夷手臂微抬,素色衣袖滑落,露出纤细素手。
语气有几分难以置信。
“正是。”
谢宸安颔首,语气平静。
“此非一时兴起,亦非权宜之计,是我权衡利弊、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
王清夷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她心念微动。
大秦气运、万民信仰,若能引为修炼,于她道途确有益处。
国师之位,可借国运修行,事半功倍。
然,国师之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从此便与大秦社稷、黎民苍生紧紧捆绑,再难置身事外。
她抬眸看他,眸光沉静。
“陛下可曾想过,此事一旦昭告天下,朝堂之上、世家之间,会掀起何等波澜?”
“想过。”
谢宸安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所以,我才要先与你说。”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旁人如何想,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王清夷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轻拂,烛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容我考虑几日。”
谢宸安点头,眼底那抹紧张悄然散去。
“好。”
他起身,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洒在他肩头,将那身素色常服镀上一层清辉。
“希夷。”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秦江山,万里河山,若无你并肩而立,于我而言,终究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