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些在边疆野惯了的庶子们,到了京城更是惹是生非。

不过几日,就因为与人斗殴,被抓进了京兆府。

萧靖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去求人,花光了自己仅剩的积蓄,才把人捞出来。

他被这群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血脉”,折磨得身心俱疲,狼狈不堪。

他亲手埋下的炸弹,终于一颗接一颗地,在他身边引爆了。

他每一步自以为是的“补救”,都成了加速自己毁灭的催化剂。

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镇北大将军,彻底成了一个被家庭琐事和丑闻缠身的困兽。

11

萧靖在走投无路之下,终于不顾皇帝的禁令,在一个黄昏,冲出了府邸。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径直冲到了凤鸣阁。

彼时,我正在阁楼上,与几位夫人品茶,商议下一季的新品。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我的侍女慌慌张张地跑上来:“老板,不好了,萧……萧将军他闯进来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没有颤抖。

“让他上来。”我淡淡地吩咐。

正好,也该做个了断了。

萧靖冲上阁楼时,几位夫人早已识趣地回避了。

他站在我面前,不过月余未见,却仿佛老了十岁。

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满眼的红血丝,曾经挺拔的脊梁也佝偻了下去。

他一开口,便是压抑着怒火的质问。

“沈若幽,你就这么恨我?非要看着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你才甘心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还伸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萧将军,你错了。”

“我只是拿回了我的东西,过我自己的日子。至于你身败名裂,是你自己选的路,与我何干?”

“若不是你将那些人接到京城,自取其辱,皇帝又怎会动怒?你的名声,是你自己亲手毁掉的。”

我的平静,似乎更激怒了他。

他一把挥开我递过去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在我的手背上,传来一阵灼痛。

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开始示弱,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若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上,看在明轩和明月的面上,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情分?”

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我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一种侮辱。

“我的情分,在朔州那个院子里,在看到你儿孙满堂的那一刻,就已经喂了狗了。”

“至于我的孩子,”我冷笑一声,“他们选择帮你一起欺骗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这个下场。他们是你萧靖的儿女,早已不是我沈若幽的骄傲。”

他被我的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一个曾经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卑微地乞求着。

“若幽,你回来吧!求你回来吧!”

“我把她们,我把她们都送走!送得远远的,再也不让她们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将军府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跪在地上,丑态百出。

我笑了,指着他身后不远处,闻讯赶来的萧明轩和萧明月。

“萧将军,你是不是忘了?”

“你的‘新家人’,还在城外的庄子里,等着你去安抚,等着你给他们名分呢。”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凑近他,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将那把最锋利的刀,插进了他最后的心防。

“我嫌你脏。”

“从身,到心,都脏透了。”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劈在了萧靖和他的两个孩子身上。

他们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

我转身,款步走上通往顶楼的楼梯,将那一家三口绝望而破碎的身影,彻底留在了身后。

12

那次对质之后,萧靖彻底垮了。

他的精气神,仿佛被我那句话,彻底抽干了。

没过多久,城外庄子里的外室李氏,眼看他大势已去,便卷走了他仅剩的一些财物,带着自己最大的那个儿子,跑得无影无踪。

只给他留下了几个嗷嗷待哺的年幼子女。

皇帝最终还是念及他往日的战功,没有将他贬为庶人。

但他也彻底被罢免了所有实权官职,只给了一个空头将军的衔,成日里只能待在那个空荡荡的府邸里,靠着微薄的俸禄,养着那几个他甚至叫不全名字的孩子。

他开始终日借酒消愁,很快就成了一个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醉汉,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萧明轩和萧明月,多次到凤鸣阁和沈家别院求见我,都被我拒之门外。

萧明轩因为“不孝”和父亲的丑闻,在官场上步步维艰,被同僚排挤,升迁无望。

萧明月在婆家也是受尽冷眼,夫妻失和,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他们的人生,因为当初站错了队,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抹不去的阴影。

他们悔不当初,却再也无法得到我的原谅。

有些错,犯了,就是一生。

我的四十九岁生辰,在凤鸣阁的顶楼设宴。

这一次,没有跨越千里的奔波,没有自我感动的惊喜。

只有温暖的灯火,真心的祝福,和满堂的欢声笑语。

皇太后赐下了厚重的贺礼,京中的贵妇好友云集一堂。

长公主,几位国公夫人,都亲来为我庆贺。

林清玄也来了,他送来一幅他亲手所作的字画,上面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海阔天空”。

我站在窗前,举起酒杯,对着满堂宾客,也对着我自己,轻声说道:

“敬昨日死。”

“敬今日生。”

酒杯碰撞,笑语晏晏。

不经意间,我从楼上的窗户,瞥见了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衣衫不整的醉汉,正呆呆地,仰头望着凤鸣阁这满楼的灯火,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迷茫。

然后,他蹒跚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我看到了。

却只是淡淡一笑,收回了目光,转头与身边的友人谈笑风生。

那个人,那段过往,于我而言,早已像昨夜的一场梦,醒来便了无痕迹。

温暖明亮的烛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脸上,也照亮了我眼中的光芒。

我的人生,从四十八岁那年,才真正开始。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