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算本事?”
那瘦高汉子把整块旧税卡木牌往地上一戳。
“咚”的一声。
尘土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门口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跟着,哄笑声就炸开了。
“这也能来换饭?”
“他娘的,这汉子是真会找门路。”
“别人扛孩子,他扛牌子。”
“别说,还真像来投名状的。”
连王二麻子都乐了,捂着肚子直拍腿。
“你这是饿疯了,还是胆肥了?”
“把官牌都拆来了,也不怕回头让人活剥了?”
那瘦高汉子却没退。
他肩膀一耸,把那块旧牌子扶稳,站得比刚才还直。
“怕啊。”
“可怕有个屁用。”
“我拆都拆了,总不能再给他装回去吧?”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笑。
有人笑他莽。
也有人笑得眼神发亮。
石满仓也差点笑出声。
可他笑到一半,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旧木头。
黑漆边。
上头还残着几个模糊大字。
什么税,什么卡,什么过路。
边上还有半截官印的红痕。
真货。
不是随便捡块门板瞎糊弄。
石满仓把笔杆在指头间转了一下,抬眼盯住那瘦高汉子。
“哪儿拆的?”
那汉子一愣。
大概没想到,真有人不拿他当笑话。
“啊?”
石满仓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哪儿拆的。”
“路上还有多少这种棚卡、木牌、拦杆?”
声音不大。
可问得很实。
门口那片哄笑,慢慢就小了。
那瘦高汉子眼睛一下亮了。
像条本来只想偷口骨头的野狗,突然发现桌上有人真要给他整块肉。
他把嘴一抹,立刻往前凑。
“从北边小土坡那道卡口拆的。”
“就白墙往北七八里,过烂沟那边,不是正道,是偏路。”
“那边原来搭了个税棚,棚顶塌了一半,可牌子还立着。”
“前两天还有两个税丁蹲着拦人。”
“昨夜我绕过去,看见棚里没人,锅都冷了,估摸着跑了一个,病了一个。”
“我寻思那破棚子留着也是吓人,就先把牌给撬了。”
他说得飞快。
像怕石满仓下一息就不听了。
石满仓没打断。
只在册子边角飞快勾了两下。
“就这一块?”
“哪能啊!”
那瘦高汉子来了劲,手臂一挥,差点把旁边人鼻子扫了。
“往北还有两道小拦杆。”
“木头烂了,但还挡道。”
“再往白墙驿站旧岔路那边,还有个歪牌子,半截埋土里,写什么通行、验看,我识不全,反正也是老爷的玩意儿。”
“石佛渡口边上更多。”
“税棚、栏木、卡桩,乱七八糟一堆。”
“有的是人拆不动,有的是不敢拆。”
“我敢。”
他说到这儿,胸脯都挺了挺。
“我别的本事没有,撬牌子、拆木栅、掀破棚,这活儿我熟。”
“以前给人搭棚子,后来给税卡修过栏,哪块木头吃钉子,哪根梁一推就歪,我一摸就知道。”
王二麻子本来还在乐。
听到这儿,笑意也慢慢收了。
他扭头看石满仓。
显然也听出来了。
这不是纯疯子。
这是真带着活路和门道来的。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不笑了。
几个刚登记完的桥卡旧差役,甚至下意识往那块旧税牌上瞄。
眼神很复杂。
像解气。
又像心里发毛。
因为谁都知道。
拆这东西,不光是拆块木头。
是把旧规矩的脸,直接扇地上了。
石满仓手里那支笔,在册页上停了停。
他忽然发现一个麻烦。
这人不是河夫。
不是木匠。
也不是正经会撑船、会认路、会喊话的。
硬要塞进现有那几类里,都有点不顺。
可要是随便记个“杂工”。
又太浪费了。
更亏。
因为这瘦高汉子扛来的,不只是块破牌子。
还是个由头。
一个能把“拆旧税棚、拆旧牌子、拆旧拦杆”这事,顺手做成新门路的由头。
石满仓眼皮一跳。
脑子一下活了。
他不由得想起刚才一路登记时,那些逃来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怕没手艺。
怕没名目。
怕自己除了张嘴吃饭,什么都算不上。
可眼前这个家伙,偏偏给了另一条路。
谁说投奔就只能带人、带粮、带活计?
带旧老爷的破牌子来。
也能算功。
也能算本事。
石满仓嘴角一扯。
笔尖蘸了蘸墨。
在册子上,重重写下三个字。
拆牌工。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看顺眼了。
真他娘贴切。
他把册子往前一推,抬起头,当着众人的面,念了一遍。
“拆——牌——工。”
门口一静。
那瘦高汉子愣住了。
“啥?”
石满仓把笔杆往那三个字上敲了敲。
“给你记个差事。”
“拆牌工。”
“专拆旧税牌、旧卡棚、旧拦杆、旧路障。”
“你认不认?”
那汉子先是呆了一下。
像是没听懂。
然后眼睛慢慢睁圆。
再然后,整张瘦脸都亮了。
亮得像突然有人往他那条快熄的命里,猛灌了一口热粥。
“认!”
“我认啊!”
“这差事我认!”
他答得太快,声音都劈了。
又怕石满仓反悔似的,赶紧又补一句。
“我真会拆!”
“别说牌子,棚子都能给你撬下来!”
“只要不是让我空手去顶刀,我能干!”
周围人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在笑的,这会儿都不笑了。
很多人看那瘦高汉子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看笑话。
是看见了一条路。
一条他们刚才没想到的路。
王二麻子咂了咂嘴,冲石满仓比了个大拇指。
“你这脑子,真是锅边上也能煮出花来。”
娜依站在木箱子上,听见“拆牌工”三个字,先是一愣,紧跟着就乐了。
“这名儿好啊!”
“听着就带劲!”
玛娅那边已经反应过来了,提笔就要往旁边的分册上补。
“拆牌工一类,单列?”
石满仓点头。
“单列。”
“写清楚。”
“凡拆旧税牌、旧卡棚、旧拦杆来投的,只要手上没血债,先登记,先发饭,再记工。”
“能认路的附注路段。”
“能拆棚的标清位置。”
“带实物来的,单记件数。”
这几句话一落。
别说桌边几个人。
连后头那一大片挤着看热闹的,都听明白了。
原来这不是随口封个好听名儿。
是真算数。
真能当差事。
真能吃上饭,记上工。
那瘦高汉子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一会儿摸摸那块旧牌子,一会儿又去看册子上那三个字。
像生怕字会飞了。
“官……不,老总。”
“这真算啊?”
石满仓白了他一眼。
“我字都写了,还跟你玩笑?”
“姓名。”
那汉子立刻挺胸。
“沙鲁。”
“以前给驿站、卡棚打过短工,也给税卡修过木栏。”
“后头闹荒,工钱没了,差点饿死。”
“这两天看北边那些棚子空了,我就寻思着——”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寻思着反正他们也拦不住人了,不如拆了来换口饭。”
王二麻子哈哈大笑。
“你小子这是饿出来的聪明啊。”
沙鲁也跟着咧嘴。
“那可不。”
“肚子比脑子先开窍。”
石满仓一边记,一边顺嘴问。
“你拆那块牌子的时候,周围真没人?”
“真没人。”
“不过再往北,白墙旧岔路边那小棚子里,好像还藏着两个家伙。”
“昨晚我远远看见火星子。”
“估摸着不敢出来,怕被人认出来。”
“还有石佛渡口那边,听说有两道旧拦杆还在,白天装模作样挡车,晚上自己都往南偷跑。”
这话一出。
几个刚投过来的旧差役脸都变了变。
因为这说明北边旧路上的人心,已经散到快没形了。
不光百姓跑。
连守路的也在跑。
石满仓记完最后一笔,把册子合上半边。
他心里那股劲,越发顺了。
这事成了。
而且不只是成一个人。
是成一个口子。
他抬起头,扫了门口所有人一眼。
声音不算特别大。
可每个字都咬得清。
“都听着。”
“从今天起,旧税牌、旧卡棚、旧拦杆、旧路障,不再是吓人的东西。”
“谁拆了来投,只要手上没血债,一律登记。”
“带牌子的,记拆牌工。”
“带棚木、栏木、卡桩的,也算。”
“先发饭,再记工,有本事的另记功。”
风一吹。
门口那些人像被这几句话,猛地吹开了眼前一层灰。
有人先是发愣。
接着就是窃窃私语。
“真有赏?”
“拆个牌子也算工?”
“那北边那道烂卡棚,不就白给了?”
“我记得旧河沟边还有两根拦木。”
“石佛渡口那边多着呢!”
“我知道哪儿有!”
气氛变了。
真的变了。
方才这些人来白墙,想的是怎么活。
怎么混口粥。
怎么挂个牌子。
可现在,很多人脑子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躲。
不是逃。
是回头去把旧东西拆了,再来换名分,换饭,换工。
这一下,连空气都像热起来了。
娜依最先反应过来。
她一把抄起那只喇叭筒,踩着木箱就往上站。
嗓子本来都快喊裂了。
可这会儿,硬是又拔高了一截。
“都听着——”
“白墙发话了!”
“拆旧税牌、拆旧卡棚、拆旧拦杆,来投有饭吃!”
“手上没血债的,先登记,先领饭,后记工!”
“拆一块算一块,拆得清楚的记功!”
“旧路不是老爷的了,谁拆谁有名分!”
她这一喊,整个门口都跟着炸了。
后头有人立刻接话。
“真的假的?”
娜依直接吼回去。
“我嗓子喊哑了还能骗你?”
“看见没!”
她一指沙鲁脚边那整块旧税牌。
“人家扛着官牌来的,已经记上了!”
“差事名儿都定了!”
“拆牌工!”
这三个字一出口。
人群里像是被投进一块石头。
一圈圈波纹立刻荡开。
“拆牌工?”
“这都成工种了?”
“还真能这么算?”
“那我家北边那旧拦木,我知道埋哪儿!”
“我也会拆!”
石满仓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点发热。
这就是顺势。
不是空喊。
不是瞎哄。
是一眼看见人心往哪儿涌,顺手给它挖条沟。
沟一通,水自己就走了。
王二麻子蹲在一边,乐得直搓手。
“行啊。”
“满仓,你这不光会盯锅。”
“还会煽风点火。”
石满仓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这不叫煽风。”
“这叫让他们知道,旧牌子也能砸出新饭碗。”
王二麻子怔了一下。
然后咧着嘴点头。
“妈的,真痛快。”
玛娅那边更干脆。
已经在新立的木牌上飞快添字。
“拆牌工登记处。”
旁边一个识字的小子边看边念,念着念着自己都激动了。
“这……这真要单开一处啊?”
“开。”
石满仓头都没抬。
“既然放了话,就别缩。”
“来一个记一个。”
“谁知道明儿能堆回来多少东西。”
正说着,沙鲁已经蹲下去,把那块旧税牌重新扛了起来。
石满仓看他一眼。
“干嘛?”
沙鲁咧嘴。
“我先把这块送去堆着。”
“回头我再去北边瞅瞅。”
“白墙旧岔路那边,我记得还有一块。”
“趁别人没下手,我先给它撬了。”
王二麻子听乐了。
“你小子刚领名头,就想挣头功?”
沙鲁一点不遮掩。
“那不然呢?”
“人都快饿死了,还不许抢个先?”
这回,连旁边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汉子都忍不住了。
一个黑脸的往前跨了一步。
“我会拆木栅!”
另一个瘦子立刻跟上。
“我认石佛渡口那边的旧路障!”
后头还有人喊。
“我知道哪儿有烂税棚!”
“我以前给他们抬过木头!”
原本只是一人扛牌来投。
转眼间,竟像把一群人的心都挑起来了。
石满仓一边让玛娅记,一边让娜依继续喊,一边还抽空让两个旧驿卒临时去门口空地边搭了一圈绳线。
“这边。”
“拆牌工新来的站这边。”
“认得地方的先说地方。”
“能当场画清楚的,往前。”
“空口白话、只想蹭饭的,先排后头。”
越忙。
越顺。
越顺。
越热。
日头往上爬。
锅里的粥还在翻。
可白墙门口的话题,已经不再只是今天能不能吃饱。
而是北边哪儿还有旧牌子。
哪儿还有卡棚。
哪儿的拦木最好拆。
哪条路上的棚子已经空了。
哪条路上的税丁自己都快守不住了。
那些逃命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不光是逃命。
还能顺手给旧规矩来一刀。
这刀不见血。
却让人浑身舒坦。
因为拆下来扛过来的,不只是木头。
还是压在他们脖子上很久的东西。
快到晌午的时候。
白墙门口空地边,已经真堆起了一小摞破烂。
一块整税牌。
两根断拦木。
三截卡桩。
还有半扇拆下来的旧棚门。
沙鲁又跑回来了一趟。
这回没扛整牌。
扛的是半截栏木,肩膀都磨红了,脸却笑得发亮。
“那边真没人守了!”
“我又拆了一根!”
“还剩一块歪牌子,钉得深,我找两个人下午去起!”
他把栏木往堆上一扔。
“哐”的一声。
那堆破烂,竟莫名有点像战利品。
石满仓站在桌边,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他心里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破烂多值钱。
而是因为这堆东西,每多一块,就说明北边旧路上的一块旧规矩,被人亲手拆下来了。
而且不是他们派兵去拔。
是那些原本被拦、被卡、被抽税、被吓得不敢喘气的人,自己回头去拆的。
这味儿不一样。
真不一样。
王二麻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
“满仓。”
“你这回,好像真把事儿搞大了。”
石满仓没说话。
只是望着那堆越来越高的破木头。
心里却有个念头,越来越清。
今天堆的是牌子、栏木、卡桩。
明天呢?
后天呢?
若是白墙、旧岔路、石佛渡口一路一路这么拆过去。
那些曾经横在路上的旧棚旧卡。
会不会真被这群人,一块一块,全拆成柴火?
他刚想到这儿。
远处土路尽头,忽然又扬起一片尘。
不是三五个人。
是一串人影。
有人扛着长条木架。
有人拖着半扇棚顶。
最前头那两个,竟一左一右,抬着一整根黑漆税杆,正朝白墙门口一路小跑过来。
隔着老远,就有人扯着嗓子在喊。
“让一让——”
“拆棚的来了!”
“还有一块大的——”
“快给记上!”
石满仓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影子,握着笔的手,慢慢紧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
白墙门口这堆破烂,怕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