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相信谢时蕴。
说他心思深沉、多疑善虑也好;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
总之,崔折玉不信,谢时蕴会毫无保留地,把杀石勒的方法展示在他面前。
他和谢时蕴是一类人。
他们都是,会给自己留后手的人。
且谢时蕴防他极深。
谢时蕴对旁人,也许不会保留,但对他……
他没那个信心。
当然,最主要的是,谢时蕴要的,他崔折玉给得起。
他没必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与谢时蕴闹得不愉快。
谢时蕴对他的成见够深了。
他没想过,去做些什么,让谢时蕴对他改观,但也不想让谢时蕴更讨厌他。
现在这般,就好了。
在谢时蕴那里,他崔折玉是特殊的,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谢时蕴再防备他,也会继续与他来往,与他合作。
——
石勒喜欢用方士炼药,但不是给自己用,而是用那些药去控制别人。
其中,最让石勒喜欢的,就是那些方士炼的五石散。
而方士炼药,是容易炸炉的。
谢时蕴便利用这一点,借崔折玉之手,送了一批方士进去,也送了一批,能让丹炉爆炸的东西进去。
谢时蕴在叛军大营没有人手,她做这些,用的是崔家的人。
她说,她没有瞒着崔折玉是真的。
崔折玉想要配方,直接去找那些方士也能问出来,但是……
她留了一手,配方里混了一些贵重但用不上的配料。
不仅如此,配料的比例也是不对的。
另外……
谢时蕴看着崔折玉,笑了。
果然,做人得大气、得坦荡。
能直中取的,绝不能曲中求。
若崔折玉不来找她,直接找那些方士要配方,就算崔折玉最后能配出,让丹炉爆炸的火药,过程也不会容易,甚至还会死伤无数。
因为,她没有让崔折玉的人,把硫磺带进去,而是另借了司马启之手。
她此举,防的就是崔折玉。
不想……
崔折玉是个君子,想要配方,没有去找方士,而是来找她。
甚至,在不知配方威力的情况下,就愿意许以重利。
有些人,是真的有眼光,也是真的有一点运势在身上。
比如崔折玉。
崔折玉坦坦荡荡,谢时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配方我可以给你,作为条件,崔少主帮我安顿,我身边那些部曲的家人可好?”
怕崔折玉不答应,谢时蕴又补了一句,“当然,时间不会太长,等我稳定下来后,我会把他们接走。”
崔折玉诧异地扬眉,“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跟你走?而不是选择回主家?这个时候,回主家可比跟在你身边有前途,也更安稳。”
在世人眼中,谢时蕴悲惨的命运,已经可以预见。
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不会选择追随谢时蕴。
“他们没有选择。他们的主家,把他们卖给了我十年。在他们被卖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就该清楚,他们是弃子。”
“现在,我遇到一点事,他们就回主家,那么……”谢时蕴顿了一下,倾身上前,勾唇轻笑,笑的凉薄又嘲讽,“崔少主,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他们能背叛我,也能背叛他们的主家。”
“便是他们忠心耿耿对主家,你觉得他们身后主家会信吗?”
当然不会。
崔折玉无声地,在心里回道。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
与谢时蕴对视的刹那,看到谢时蕴眼中的嘲弄之色,崔折玉仍有一种,被谢时蕴看透的感觉。
崔折玉有那么一点懊恼,正要开口,就听到谢时蕴说:“一次不忠,百次不容。作为部曲,他们在我遇事时跑了,他们就失去了部曲该有的忠诚与担当。回到主家,他们不会被重用,只会在遇到危险时,成为保护主家的工具与耗材。”
“他们担心他们的家人,现在我为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在这个时候背离我而去?”
“最主要……”谢时蕴叹了口气,一副命很苦的样子。
“最主要什么?”崔折玉不是一个心急的人,但此刻却是迫不及待的追问。
他想知道,他疏漏了什么。
“最主要……”谢时蕴看着崔折玉,嘲讽地道:“我快死了,最后送我一程,全一段忠义两全不好吗?”
送她到叛军大营,完成和谈,他们同样能回到主家。
还是风风光光、忠义两全的回去。
如此,不是更好吗?
“呃……”这个角度,属实是他没有想到的。
在他的认知里,谢时蕴不会死。
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则是……
没有人,值得他崔折玉献上忠诚。
也没有人,值得他崔折玉用生命来讲“义气”。
“你想不到很正常,毕竟从来都是别人讨好你,都是别人想尽办法向你献上忠义。”这就是上位者与下位者的不同之处。
上位者只需要高高在上的,看着下位者的表现,而后从中挑自己看顺眼的人用。
而下位者,则需要拼命表现,才能被上位者看到,才能得到重用的机会。
“身为崔家少主的你,不需要考虑这些。”谢时蕴有些羡慕地道。
“你也不需要。”所以,谢时蕴没必要羡慕他。
他有的,谢时蕴也有。
他没有的,谢时蕴也有。
相反,该羡慕的人,是他崔折玉才是。
“不,”谢时蕴摇头,“我需要的。”
谢时蕴指了指自己身后,“看,我身后空无一人,一片黑暗。再看你……”
谢时蕴又指了指崔折玉,“再看看你的身后……”
崔折玉顺着谢时蕴所指看过去,“我的身后有什么?”
他身后,也空无一人。
谢时蕴:“你的身后一片光明,亮得能闪瞎人的眼。”
崔折玉坐在谢时蕴下首,背对着门口。
阳光照射进来,正好落在崔折玉的身后。
与之相反,谢时蕴背后一片漆黑,但是……
“这是不是可以说,你的前路一片光明,亮得能闪瞎人的眼。”崔折玉用谢时蕴的比喻,反击了回去。
谢时蕴可知,在她羡慕他们背后有家族,前途一片光明之际,他们也会羡慕她的洒脱、恣意,不必背负家族兴衰的重任。
人便是如此。
总是会羡慕别人拥有,却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毫不在意。
“当然可以!前路或许有曲折,但前途必然是光明的。”她坚信,她会有光明的未来。
因为……
黑暗,总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