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用冷水浸了帕子搭在他额头上,刚搭上去就被烧热了,再换一块。
“明光锦……穿了就是死罪……”
“闭嘴。”许清流把他的嘴捂住。
天字三号院的隔壁是空的,再隔壁也是空的。
整个天字号院大半的屋子都空着,五月底那场离山潮走了太多人。
但许清流不敢赌。
书院里还有张鹤年那号人物,这种时候传出去半个字,都是要命的麻烦。
他把门窗全部关死,连窗缝都用布条塞紧了。
屋里闷得像蒸笼,但祁亮的嘴总算被被子堵住了,含糊不清的梦话漏不出多远。
第二天,祁亮还在烧。
许清流翻了翻书箱,找到临行前爷爷塞的那截老参,咬了咬牙,掰了一小段下来熬了参汤。
这参全须全尾,是救命用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
参汤灌下去,祁亮出了一身透汗,烧退了一些。
到了第三天早晨,祁亮的烧终于退干净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许清流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春秋,翻到某一页折了个角。
阳光从窗棂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页上。
“几天了?”祁亮的嗓子哑得像砂纸。
“三天。”
祁亮慢慢坐起来,感觉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贴身的衣裳是干净的,不是他自己的,是许清流的粗布衫子。
他没说谢。
但从这天起,祁亮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上蹿下跳、话比蝉多的主儿,突然就不出门了。
每天待在屋里,对着一本论语翻来翻去,许清流瞄了一眼,同一页他能翻一个时辰翻不过去。
看书是假的,躲着是真的。
许清流也不戳穿他,每天照常去膳堂打饭,两人的分量一起端回来。
膳堂的王管事知道祁亮病了,还特意多给了两个白面馒头。
第四天,祁亮终于开口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许清流放下筷子。“你给那小童的五十文铜钱是从哪儿来的?”
“……身上摸的散碎银子,在街边兑的铜钱。”
“兑钱的铺子记得你的脸吗?”
祁亮想了想。
“郡城那么多人,谁记一个换铜钱的?”
“那就先别想了。”
许清流把一个馒头推到他面前。
“吃饭。”
祁亮捏着馒头啃了两口,又停下来。
“我跟你说,我在京城也算见过大场面的,我爹的书房里什么人都来过,三品的、二品的,我都见过,但这回不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
“五爪龙纹的东西,我爹书房里都没有。我们家在京城也算排得上号了吧?但跟那个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许清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
“所以你怕了?”
“我不是怕。”祁亮梗着脖子,撑了三息,又泄了气,“好吧,我是怕了。”
“怕就对了。”
许清流嚼着咸菜。
“不怕才有病。”
祁亮被这话噎了一下,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可真是个怪人。照理说你应该比我更慌才对,那块造办处的玉佩还在你身上呢。万一查到你这头……”
“玉佩的事我自己兜着,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祁亮看着许清流的侧脸,嘴里的馒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两人从铭阳郡逃出来的那一路上,他就在想一件事。
他祁亮是京城权贵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见惯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可那天他从船尾跳进湖里的时候,手脚并用游了七八丈远,爬上舢板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而许清流呢?
从头到尾,那张脸上就没乱过。
他下令靠岸、弃船、雇车、换衣服、抹痕迹,每一步都掐着点走,连他祁亮的随身物件都替他收拢干净了。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
他一个农家出身的穷小子,十三岁不到,面对可能是皇家追查的灭顶之灾,竟然比他这个在京城宦海里泡大的世家子还扛得住。
祁亮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服气,不用说出口。
第七天。
祁亮蹲在窗台下面偷听许清流跟膳堂送饭的杂役闲聊,杂役嘴碎,带来了山下的消息。
“听说没有,铭阳郡那个清漪湖的文会散了。”
许清流往碗里扒了一口饭。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那条大船走了,也没听说谁答出了题。白折腾一场。”
杂役走了以后,祁亮从窗户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了。”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钓不到鱼,他们自然就回京城了,这种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清流没搭腔。
“你说是不是?”祁亮转过来看他。
“嗯。”
“那咱们就该干嘛干嘛,老老实实读书,别再沾那些有的没的了。”
“嗯。”
祁亮受了许清流这股镇定劲儿的感染,身上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甚至主动翻开了那本啃了七天没翻页的论语,虽然还是心不在焉,但好歹能坐住了。
又过了两天,书院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膳堂开了两道新菜,后厨的胖师傅终于舍得放油了。
祁亮的脸色养回来不少,饭量也上去了,一顿能干三碗。
许清流依旧是那个节奏。读书、抄录、翻刘文镜的批注,雷打不动。
九天头上的傍晚,许清流在院子里洗衣裳。
祁亮端着茶碗从屋里出来,准备说点什么。
话没出口,他的手僵住了。
茶碗里的水面在抖。
不是风吹的,是地面在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很有规律,沉闷、厚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山路上移动。
许清流也停了手。他把衣裳搭在绳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书院的石板路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人。
但那股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不是脚步声。
是甲片碰撞的声音。
祁亮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他的脸瞬间就白了。
比七天前从湖里爬上来的时候还白。
许清流转过头来看他。
“别动。”
山门的方向传来吆喝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
几个膳堂的杂役慌慌张张地从前院跑过来,差点撞上院墙。
“怎么了?”许清流拦住一个。
“兵!山下来了好多兵!把书院围了!”
祁亮退了两步,背靠在门框上,手指死死抠着木头。
许清流松开杂役,站在院门口往山门方向看。
长青山的石阶路蜿蜒而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山腰处的转弯。
黑压压的人影正沿着石阶往上涌。
铁甲反射着残余的天光,寒鸦被惊得扑棱棱炸开,黑羽毛漫天飞散。
祁亮的喉结上下滚了几回,挤出一句话。
“他们……没走。”
许清流没回头。
院外的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张鹤年领着几个值守的助教快步穿过回廊,脸上的血色褪得精光。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书院山门外的动静传遍了整座长青山。
一名手持拂尘的内侍尖着嗓子宣读了一道口谕,原本端坐明伦堂的大儒们面色剧变,纷纷起身迎驾。
钟声不对。
许清流在书院待了快两个月,每天听这口铜钟,早课三声,晚课两声,节奏从没变过。
但这回连着响了九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敲钟的人手都在哆嗦。
九声钟,是书院最高等级的警示。
他曾听过,社稷书院建院两百年,敲过九声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还是先帝驾崩。
院门外的石板路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沉重、整齐,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铁器碰撞的闷响。
许清流站在院门口没动,看着山腰方向的石阶。
黑压压的人影已经涌过了第二道山门。
铁甲。佩刀。制式统一的玄色披风。
不是郡城的府兵,府兵没这种配置。
“禁军。”
祁亮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许清流回头看了他一眼。
祁亮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木头,指节白得透明。
刚才掉在地上的茶碗碎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瓷渣子扎进了他的布鞋底,他浑然不觉。
“你怎么认出来的?”
“甲片。”
祁亮的牙齿磕得咯咯响。
“郡县的兵穿的是皮甲缀铁片,缝隙大,走起来哗啦哗啦响,禁军的甲是锻造整片的鱼鳞甲,声音是闷的,一下一下……”
他说不下去了。
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屁股墩坐在门槛上。
“完了。”
祁亮仰着头,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们根本没走。清漪湖的船走了,人没走,明珠号上的人一直在等,等着看谁翻了他们的底,然后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许清流没接话,偏头往回廊方向瞥了一眼。
书院前院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值守的助教夹着袍角小跑着往山门方向去,张鹤年走在最前面,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全散了,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
远处的明伦堂方向,有人在高声传话,隐约能听见“恭迎”“跪接”之类的字眼。
大儒们也动了。
许清流看见孔彦从明伦堂的侧门出来,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深衣,步伐还算沉稳,但袖口攥得很紧。
跟在孔彦后面的还有两个人,都是书院里平日不怎么露面的老先生,许清流在膳堂见过一回,知道其中一个姓周,另一个姓陆,具体什么来头不清楚。
三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此刻正快步往山门方向赶,脸上挂着的表情一模一样。
恭敬里头裹着一层压不住的不痛快。
“你看见没有?”
祁亮还坐在门槛上,脖子往前伸,眼珠子跟着那几个身影转。
“孔先生他们出去迎了,大儒迎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