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废墟之上。
顾长卿盘膝而坐。
人皇玺虚影悬浮身前。
垂落稀薄却坚韧的皇道龙气。
笼罩周身。
隔绝了外界未散的硝烟与血腥。
他双目微阖。
内视己身。
圣源核心处。
裂纹如蛛网蔓延。
淡金色的圣王本源光芒黯淡。
中央。
那团被暗金意志锁链层层捆缚的归墟终焉之力。
缩小至拳头大小。
边缘染上暗金。
搏动频率减缓。
侵蚀被暂时遏制。
核心深处。
那颗新生的洞天种子。
微弱如风中残烛。
却无比坚韧。
在吞噬了部分归墟本源碎片与人域生机之气后。
缓缓旋转。
散发出深邃的暗金光泽。
一丝丝混沌初开的原始气息。
以及万物归墟的终焉意境。
自种子内部弥漫。
它正艰难地汲取着人皇玺反馈的皇道龙气。
滋养着濒临枯竭的圣源。
每一次旋转。
都让圣源核心的裂痕弥合一丝。
代价是顾长卿承受着撕裂神魂般的剧痛。
识海深处。
星璇的状态比他更糟。
米粒大小的机械之心投影。
光芒彻底熄灭。
表面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
仅存的微弱意念。
被几块指甲盖大小、边缘流淌淡金星屑的归墟本源碎片勉强包裹。
灰暗的归墟寂灭之力与精纯星辰本源交织。
延缓着核心彻底崩溃的趋势。
但那道纯净的数据流灵体。
已虚幻到近乎消散。
陷入最深层次的自我保护休眠。
“冕下……”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波动。
断断续续传入顾长卿意志。
“能量……枯竭……核心……损毁……即将……永久……休眠……”
再无往日高效计算的颤音。
只有油尽灯枯的沉寂。
顾长卿冰冷的意志。
如同磐石。
“撑住。”
只有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他强行分出一缕新生的洞天种子引力。
引导着人皇玺垂落的皇道龙气。
分润出一丝。
注入那包裹着机械之心的归墟本源碎片。
碎片表面。
淡金星屑微微一亮。
机械之心裂痕的蔓延。
似乎停滞了一瞬。
“报——!”
废墟外。
一道带着激动与敬畏的声音穿透屏障。
“启禀陛下!妖域之主‘裂天’、西漠佛土‘迦叶尊者’、北海‘玄冥老蛟’、南疆‘巫蛊婆婆’、东土‘青木帝君’……已至皇城之外!恭请陛下示下!”
顾长卿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金焰内敛。
却比之前更加幽深冰冷。
如同吞噬万物的暗渊。
他并未起身。
冰冷的声音。
响彻在残存的皇城上空。
“宣。”
……
残破的承天殿广场。
断壁残垣间。
仅存的仪仗勉强列队。
大雪龙骑的伤兵拄枪挺立。
甲胄染血。
眼神却狂热如初。
五道身影。
裹挟着不同的磅礴气息。
在侍从引导下。
踏过凝固的血泊与焦土。
走向太庙废墟方向。
妖域之主裂天。
身形魁梧如铁塔。
暗金鳞甲覆盖全身。
额头一道狰狞的竖疤。
正是昔日顾长卿破其妖神法相所留。
气息虽依旧凶悍。
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他步伐沉重。
目光扫过满目疮痍。
兽瞳深处。
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西漠迦叶尊者。
身披陈旧袈裟。
面容枯槁。
手持一根遍布裂纹的九环锡杖。
周身佛光黯淡。
隐有黑气缭绕。
显然在入侵中受创不轻。
他低眉垂目。
口中默念佛号。
每一步踏出。
都似耗尽了力气。
北海玄冥老蛟。
化为人形。
佝偻着背。
脸色惨白如纸。
气息紊乱。
原本雄浑的龙威几乎消散。
仅存一丝帝境威压。
他身后跟着的几名蛟龙族长老。
更是人人带伤。
气息萎靡。
南疆巫蛊婆婆。
拄着一根扭曲的蛇头杖。
干瘪的脸上沟壑纵横。
眼中绿芒闪烁不定。
周身弥漫着淡淡的毒雾与诅咒气息。
同样受创匪浅。
她身后。
几只奇异的蛊虫。
翅膀残缺。
无力地扇动着。
东土青木帝君。
最是凄惨。
半边身躯布满焦痕。
木质的肌理裸露。
流淌着青绿色的汁液。
气息跌落至天尊边缘。
他代表的东土大森林。
曾是生机最盛之地。
此刻气息却带着浓重的衰败与死寂。
五人行至太庙废墟边缘。
距离顾长卿盘坐之处尚有百丈。
一股无形的、源自生命层次的威压。
混合着残留的圣王杀伐之气。
便已轰然降临!
噗通!噗通!
实力最弱的玄冥老蛟与青木帝君。
几乎无法站稳。
膝盖一软。
率先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冷汗涔涔。
裂天、迦叶、巫蛊婆婆。
亦是身躯剧震。
体内伤势被引动。
闷哼一声。
强撑片刻。
终究无法抗衡那“唯我独尊”的意志重压。
纷纷单膝跪地。
头颅深垂。
“拜……拜见人皇陛下!”
“陛下……万胜!”
声音混杂着恐惧、敬畏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在废墟间回荡。
顾长卿目光淡漠。
扫过下方五道跪伏的身影。
如同审视五件器物。
“说。”
一个字。
冰冷如万载寒铁。
裂天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恐惧。
低沉开口。
“启禀陛下……妖域……遭‘血煞魔宫’突袭……魔宫之主亲率三尊准帝……百万魔军撕裂空间壁垒……妖神山崩塌……七十二路妖王……战死过半……臣……拼死守住了万妖窟核心……损……损伤惨重……”
他声音嘶哑。
带着刻骨的仇恨与无力。
迦叶尊者双手合十。
佛号带着悲苦。
“阿弥陀佛……西漠……‘九幽殿’驱使亿万怨魂骨魔……污秽佛土……焚毁古寺千座……金身罗汉折损七成……佛国净土……十不存一……若非……若非陛下及时归来……恐已……化作幽冥鬼蜮……”
玄冥老蛟声音颤抖。
“北海……‘玄冰宫’联合深海巨妖……冻结万里海域……水族死伤无数……龙宫宝库被劫……镇海神针……被夺……老臣……愧对陛下……”
巫蛊婆婆蛇头杖点地。
发出沉闷的响声。
“南疆……‘万毒窟’引域外剧毒瘴气……污染祖脉……十万大山生机断绝……蛊神沉睡……老身……拼着本源反噬……以万蛊噬天大阵……勉强护住苗寨核心……十不存三……”
青木帝君声音带着木质摩擦的沙哑。
“东土……‘焚天谷’降下灭世天火……焚毁大森林过半……生命古树……濒死……臣……本源被天火重创……无力……无力回天……”
五域之主。
代表的昔日六域之五。
此刻。
无一幸免。
尽遭重创。
惨烈程度。
触目惊心。
顾长卿静静听着。
脸上无悲无喜。
唯有一双金眸深处。
寒意如冰封的星海。
越来越冷。
待最后一人说完。
废墟间陷入死寂。
唯有未熄火焰的噼啪声。
以及远处伤兵的微弱呻吟。
“尔等可知。”
顾长卿的声音。
打破了沉寂。
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人域之殇。
根源何在?”
五域之主身躯皆是一震。
下意识抬头。
对上那双俯瞰而来的冰冷金眸。
灵魂都为之冻结。
裂天兽瞳收缩。
似想到了什么。
迦叶尊者枯槁的脸上肌肉抽动。
玄冥老蛟面如死灰。
巫蛊婆婆眼中绿芒急闪。
青木帝君焦黑的木质身躯微微颤抖。
“是……是那道烙印……”
巫蛊婆婆嘶哑开口。
带着刻骨的怨毒。
“侵入之时……老身感应到……地脉深处……有……有同源诅咒……削弱……削弱了我等大阵……”
“不错。”
裂天低沉接话。
“妖神山崩塌前……本王……亦感应到……一丝……阴冷腐朽的意志……自地脉渗出……污秽……污秽了阵眼……”
迦叶尊者闭上双目。
“阿弥陀佛……万魔污佛……其源……亦是地脉……”
答案。
不言而喻。
正是御天神皇。
在六域地脉深处种下的诅咒烙印。
里应外合。
削弱防御。
引狼入室。
“御天神皇!”
玄冥老蛟恨声低吼。
龙威逸散。
却虚弱不堪。
顾长卿缓缓起身。
白发在废墟寒风中拂动。
人皇玺虚影随之升起。
光芒似乎因他的意志而明亮了一分。
“此仇。”
他的声音不高。
却如同天道律令。
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神魂深处。
“唯血能洗。”
他目光如电。
扫过五域之主。
“朕给你们一个月。”
“肃清境内残敌。”
“收拢残部。”
“修复根基。”
“一月之后。”
他顿了顿。
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举六域之力。”
“兵发神域。”
“踏平御天神殿。”
“诛杀御天。”
“葬其神魂于归墟!”
轰!
五域之主心神剧震!
兵发神域!
踏平御天神殿!
这是何等疯狂的宣言!
御天神皇。
那可是屹立山海之巅。
俯瞰轮回十万载的至高存在!
然而。
看着废墟之上。
那道白发玄衣。
气息虽萎靡。
意志却如不周天柱般撑起破碎山河的身影。
看着他头顶那枚虽布满裂痕。
却依旧散发着煌煌人道皇威的人皇玺。
五人心中的恐惧与迟疑。
竟被一股莫名的狂热与决绝取代。
是他!
在神庭逼得神主下跪。
是他!
在污秽王庭重创阿撒托斯。
是他!
以一己之力。
逆转人域倾覆之局!
“臣……裂天!”
妖域之主猛地以拳捶胸。
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领旨!一月之后!妖域上下!必为陛下先锋!撕碎神域大门!”
“阿弥陀佛……”
迦叶尊者睁开双眼。
枯槁的脸上。
竟浮现一丝金刚怒目之意。
“西漠佛土……愿倾尽残存香火愿力……为陛下……荡魔神域!”
“北海……誓死追随陛下!”
玄冥老蛟挣扎着挺直佝偻的背脊。
“南疆……万蛊噬天……必啃尽神域基石!”
巫蛊婆婆蛇头杖重重顿地。
“东土……以残躯……为陛下……铺平前路!”
青木帝君焦黑的身躯。
竟强行催发生机。
长出几片嫩绿新叶。
“很好。”
顾长卿微微颔首。
“退下。”
五域之主如蒙大赦。
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使命。
艰难起身。
��互搀扶着。
迅速退出了这片弥漫着圣王威压的废墟。
顾长卿重新盘膝坐下。
正欲继续梳理体内乱局。
识海深处。
那被归墟碎片包裹的机械之心投影。
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微弱。
却异常急促的湛蓝光芒!
“警……警报……”
星璇虚弱到极致的意念。
带着前所未有的数据紊乱杂音。
疯狂冲击着顾长卿的意志。
“外……外域……空间坐标……锁定……高维……高维能量反应……超越……超越圣王……锁定……锁定……冕下……坐标……寂灭星渊……原……原地……”
信息破碎不堪。
传递的意念却带着一种灭顶的危机感!
这是星璇在彻底沉寂前。
以燃烧最后核心算力为代价。
发出的终极警示!
寂灭星渊!
那颗死寂星辰残骸的坐标!
有超越圣王境的存在锁定了那里!
顾长卿眸中金芒骤然爆射!
冰冷刺骨的杀意。
如同实质的风暴轰然扩散!
将太庙废墟仅存的几根石柱。
瞬间碾为齑粉!
御天神皇!
还是……
污秽王庭的追兵?
或者是……
星璇警示中提到的“外域高维能量”?
无论是什么。
都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星璇!”
顾长卿的意志。
如同惊雷在识海炸响。
试图唤醒那即将消散的灵体。
然而。
回应他的。
只有机械之心投影上。
最后一丝湛蓝光芒。
如同风中残烛。
闪烁了几下。
彻底熄灭。
表面的裂痕。
在失去能量维持后。
无声地扩大。
蔓延。
最终。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米粒大小的机械之心。
彻底崩解。
化作点点细碎的、黯淡的湛蓝晶尘。
飘散在顾长卿的识海深处。
只余下那几块失去光泽的归墟本源碎片。
静静悬浮。
星璇。
这位伴随他征战诸天。
以机械之心构建星殛之矛贯穿污秽王庭。
最终为护他归来而耗尽本源的器灵。
彻底……
寂灭。
太庙废墟之上。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顾长卿的白发。
在无声激荡的杀意风暴中。
狂舞不休。
他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
眸中所有情绪尽数敛去。
只剩下纯粹的、冻结万物的冰冷。
他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
仅存的最后三块指甲盖大小的归墟本源碎片悬浮。
边缘流淌的淡金星屑。
因他沸腾的杀意而明灭不定。
没有言语。
没有怒吼。
顾长卿直接将这三块碎片。
按向自己圣源核心的裂痕处!
“吞!”
八荒六合功运转到极致!
霸道绝伦的吞噬之力爆发!
不再顾忌圣源能否承受!
不再考虑洞天种子是否会被侵蚀!
轰——!
比之前更加狂暴的终焉之力。
如同最后三颗归墟星辰在体内炸裂!
圣源核心的裂痕瞬间扩大!
淡金色的圣王血。
如同喷泉般从全身毛孔激射而出!
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新生的洞天种子疯狂旋转。
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边缘开始浮现灰败纹路!
剧痛!
足以让圣王神魂崩溃的剧痛席卷全身!
顾长卿却仿佛未觉。
他死死咬着牙关。
嘴角溢出的金血瞬间被狂暴能量蒸发。
“唯我……独尊!”
意志神锤再次凝聚!
对着肆虐的归墟洪流。
对着濒临崩溃的圣源。
对着那颗即将被污染的新生种子。
狠狠砸下!
每一次砸击。
都伴随着圣躯的崩裂与重生。
都伴随着洞天种子的哀鸣与挣扎。
他要更快!
更强!
在寂灭星渊的危机降临前!
在踏平神域清算御天之前!
他必须拥有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量!
代价。
是圣源核心的裂痕。
扩大到极限。
那颗新生的洞天种子。
在归墟之力的冲击下。
一半暗金。
一半灰败。
散发出更加危险。
更加霸道的气息。
头顶。
人皇玺虚影悲鸣震颤。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光芒黯淡欲灭。
却依旧死死垂落龙气。
护持着他不至于彻底崩解。
废墟之外。
残存的人域将士与子民。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纷纷朝着太庙方向跪伏下去。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
他们的皇。
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磨砺。
只为……
带领他们。
走向复仇与新生之路。
肃杀之气。
混合着无声的信念。
在人域残破的大地上。
悄然凝聚。
等待着……
那最终清算之日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