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破晓，佛罗蒙下葬。
埃尔斯起得很早。他站在镜子前，系好领带，别好胸针，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今天挺得很直，像一个要去赴约的年轻人。他拿起伞，走出门。金没有跟上去。
葬礼在教堂举行。教主念了很长一段悼词，“他为不公者辩护，如今安息在真理怀中。尘归于尘，义人之路，通往永恒的光。”佛罗蒙躺在棺材里，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握着一本厚厚的法律书，是他自己写的那本。他的脸很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在做一场好梦。梅丽娜站在棺边，手扶着棺沿。从葬礼开始到教主念完最后一句祷词，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佛罗蒙的脸。
棺材盖上了。锤子敲进钉子，在教堂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脏上。梅丽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在棺盖上，哭得撕心裂肺，大到教主停止了念经，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她。她只是哭，哭得整个人趴在棺材上，被人扶起来，又趴下去。
埃尔斯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梅丽娜哭。他的手指攥着手杖。他的胸口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他不知道那是心疼还是心脏病犯了。他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隔着哭声，隔着六十多年的时间，看着她。
佛罗蒙下葬了。梅丽娜要求在棺材里放那本法律书，佛罗蒙亲手写的那本。她说，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本书，让他带走吧。棺材放下去的时候，下起了小雨。人群散了，撑起黑色的伞，三三两两地离开。墓地很快空了，只剩梅丽娜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雨打在她的黑裙子上，她没有撑伞。
埃尔斯走了过去。他撑开伞，举过她的头顶。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梅丽娜没有看他，也没有拒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佛罗蒙的名字，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埃尔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替她撑着伞。
暗处，四个人挤在一起。大力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鹅。“这埃尔斯也挺狗血的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人家丈夫才刚死呢。”周妍拍了拍大力的肩，“感觉人都走了。”她朝墓地方向扬了扬下巴——人群已经散了，只剩埃尔斯和梅丽娜还站在那里，一柄黑伞下，两个沉默的身影。
苏月收回目光。“白天有点危险，我们快点回去。晚上再来。”四个人趁埃尔斯回来之前溜回了庄园。
走廊里，大力拉住了苏月。他把昨晚的事说了——凭空多出来的楼梯，楼梯尽头那扇白色的门。苏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或许那个门，”她说，“只有特定条件才能出现。”什么条件。她也不知道。
埃尔斯回来了。他把四个人叫到了大厅。他坐在主位上，手杖靠在椅边，目光打量着四人。
“夢莎小姐，”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你该忏悔什么？”
周妍站得笔直。她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我向您忏悔，我不该——”话没说完。手杖戳在了她的第十二根肋骨上，刚好卡在那根骨头的位置。
“你在说谎。”埃尔斯的声音毫无波澜。
周妍站在那里，让那根手杖抵着她的肋骨，声音比刚才更有底气：“先生，我真的没有说谎。”
埃尔斯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其余三个人。没有人看她。周妍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们好冷漠。
埃尔斯逼近了一步。手杖从她肋骨上移开，拄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正要开口——苏月弯下了腰。她捂着嘴，干呕了一声。又一声。埃尔斯转过头，“慕梅，你怎么了？”
大力立马接嘴：“小妈不会是——”他捂住了嘴，没有说下去。埃尔斯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妻子？”“妻子”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在他的心里，他的妻子只能是梅丽娜。
大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女佣说的。”
来弟也接上了：“姐姐不会——要不喊医生来吧？”
埃尔斯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月身上。她还在干呕，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周妍的冷汗从后背淌下来，她站在原地，头脑极限运转：“先生，慕梅小姐千万不能有事啊。”
苏月又干呕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倒在了椅子里。埃尔斯急了，“金——喊医生过来——”
一群人手忙脚乱。女佣端来了热水，金跑出去请医生。医生终于赶来了，提着药箱，气喘吁吁。他翻了翻苏月的眼皮，把了把脉，听了听心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袖子。
“噢，小姐这是气血攻心，”他的声音很轻松，“平时不要刺激病人就好了。”
埃尔斯松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周妍，走近了一步。周妍往后缩了缩。“你等着。周妍又缩了缩，后背贴上了墙壁，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大力看着埃尔斯，他的头发又掉了。早上出门前还梳得一丝不苟，现在头顶秃了一块，露出粉白色的头皮，像一块被犁过的地。金站在旁边，看着埃尔斯，心疼得不行。
埃尔斯去了教堂。为苏月祈福。他走得很急。
他走后，三个人走进了慕梅的房间。苏月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周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睡着了，”她收回手，“真的睡着了。”来弟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大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埃尔斯远去的背影。“这老头太多疑了，”他没有回头，“周妍，你现在成重点关注对象了。”
周妍点了点头。她想起了那根手杖戳在肋骨上的感觉，酸到想跪下去。她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还能不能站得住。“我还是回夢莎房间找找线索，”她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
大力点了点头，“你去找吧。”周妍走了。来弟坐在床边，守着苏月。大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苏月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埃尔斯关切的眼神。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老人味。她慌忙坐起来，埃尔斯按住了她的手。“你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他站起来，转身要走。金从门口走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埃尔斯的脸色变了。他丢下苏月，快步走了出去。
金站在门口，没有跟上去。苏月看着他，“先生什么时候回来？”金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今天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怜悯，“小姐，您保重。”
他走了。门关上。苏月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在尽头。窗外，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