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又像什么人被推到了墙上。苏月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灰白色的。她躺了几秒,又一声,比刚才更近。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下,把门开了一道缝。
走廊里没有灯。但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个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团团被风吹散的烟。她们在走廊里游荡,缓慢地像一池被搅浑的水还在慢慢旋转。苏月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要关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忽然暗了一下——一个年轻的鬼魅停在了她的门前,那张脸透过门缝,直直地对着她。脸是透明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唇是裂开的一道缝。它穿过了门缝。像风穿过纱,像什么东西在物理定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它的手掐住了苏月的脖子。是死的那种凉。
苏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去掰那只手,指尖穿过了它的手腕,什么也没抓住。她的脚在地上蹬了几下,鞋子踢掉了,光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大力也被声音吵醒了。他推开房门,探出头,看见苏月靠在门框上,身体在往下滑,一只手捂着脖子,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唇在动,他读出来了——救命。他冲过去,伸手去拉她,但他的手指穿过了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灰白色的手,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片影子。他什么也没抓住。
周妍也赶到了。她看见苏月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在往上翻。她扑上去,但脚还没迈出去,自己的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下子摔在地上,她回头头,看见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地板里伸出来,攥着她的脚踝。
苏月的脑海里开始走马灯。她看见了来弟——很小的来弟,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一片白光里,朝她笑。她想伸手去够她,但手抬不起来。
来弟醒了。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在身体里拉响了一根弦。她坐起来,窗外有两轮月亮——一轮血红的,挂在东边,像一只流血的伤口;一轮莹白的,挂在西边,像一枚被遗落的银币。两轮月亮交汇了。血红吞没了莹白,莹白又吞没了血红,它们旋转着,缠绕着,像两条蛇在交配,像两把刀在互相切割。
走廊里的鬼魅开始尖叫。声音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身体,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它们扭曲着,消散了,灰白色的烟从走廊的各个角落升起来,散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月的脖子上的那只手松开了。她滑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气吸不进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像漏气一样的声响。周妍扑上来,跪在她身边,捏住她的鼻子,托起她的下巴,嘴唇贴上去,用力吹了两口气。胸口没有起伏。她又吹了两口气。还是没有。她开始按压她的胸口,力气很大,大到自己都觉得肋骨会在掌下断裂。
来弟跪在一边,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姐姐不会死的,”她的声音在颤抖,“一定不会。”
大力守在门口,背对着她们,面朝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那两轮月亮也消失了,窗外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苏月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的第一圈涟漪。然后是第二下。她的嘴唇从紫变白再变粉。她睁开眼睛,瞳孔散了很久,才慢慢聚拢。
大力看见楼梯凭空多了一层。那层楼梯一直往上延伸,延伸到黑暗里,尽头只有一扇门。门是白色的,很旧,边角的漆剥落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他踩上去,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试探冰面够不够厚。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门把手——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连门框都没有留下,只剩一面白花花的墙壁。大力暗叫不好,转身就往楼下跑。楼梯也消失了。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胸口撞在扶手上,弹了一下,差点翻过去。他捂着胸口,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地板还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月被大力抱到床上。她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来弟守在床边,坐在脚凳上,两只手搁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月的脸。
大力和周妍各自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
悦梅的房间里,金抱着埃尔斯睡得很安稳。埃尔斯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很重,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金的手搭在他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怕他跑掉。
佛罗蒙家,梅丽娜坐在窗前,看着天上那两轮月亮消失。红光和银光都散了,窗外只剩一片黑。她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木梳。那是佛罗蒙送她的定情信物,梳背上刻着一行小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的,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她举起木梳,对着月光,一下一下地梳。梳齿划过头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的爱人啊,”她唱了起来,声音很轻,很哑,像一张旧唱片在最后一圈慢慢旋转,“我最爱的人,你来自哪里,又走向何方。”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两个。佛罗蒙不在了。他的呼噜声没有了,那讨厌的半夜咳嗽的声音没有了,没有人会抢她被子了。她应该睡得更好才对。但她睡不着。
她的心被谁禁锢了?被佛罗蒙,还是被埃尔斯?她不知道。
来弟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抚过苏月的脸颊。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眉心。她的动作轻柔。
“姐姐,”她的声音沉沉地,带着无尽的委屈,“你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我啊?”
她呢喃着,手指停在苏月的嘴角,没有收回来。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