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被女佣带上一间客房。女佣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进去的意思。“先生稍等，衣服马上送来。”说完就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
大力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衣服送来了。深灰色的三件套，衬衫雪白，领带是暗红色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女佣把衣服挂好就出去了，大力一个人对着那堆布料发了很久的呆。衣服意外很合身。但领带是最难的，他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最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像一条被勒死的蛇。
他走出客房，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不见女佣来带路。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油画。他闲着也是闲着，就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全是同一个女人，从鲜活到枯萎。他走到最后一幅前面，停住了。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有点像苏月。不对，是今早的那个老妇人。
“先生？”女佣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先生，您怎么还在这里？埃尔斯先生在餐厅等您。”
大力回过神来，急忙跟上去。
餐桌上的气氛不太对。周妍坐得笔直，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苏月和来弟隔着桌子坐着，谁也不看谁。大力被女佣引到空位上坐下，三个人看见他进来，都松了一口气。大力也认出了她们，他没说话。他垂下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做出一个“沉浸在找回父亲的喜悦中”的表情——那个表情很丑，无法形容。但他已经很努力了。
埃尔斯坐在主位，不急不慢地切着盘子里的火腿。切好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放慢镜头。（假牙不好用）
“今天下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我要去教堂做祷告。慕梅，你和我一起去。”
苏月还没来得及回答，来弟已经接了嘴：“我也想去。”
苏月转过头，看着来弟，眼神里带着轻蔑：“你凭什么去？都说了我去。”
来弟没有被她的眼神吓退。她歪着头，嘴角弯着，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那——姐姐，我们一起去吧？”
“谁要和你一起去啊？”苏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埃尔斯放下了刀叉。他的手按在桌沿上，眉头皱得很深，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慕梅和悦梅总是会因为小事争吵。今天争教堂，昨天争衣服，前天争谁先见到他。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只记得每次都很吵，每次都很头疼。
“够了。”苏月和来弟同时安静了，但安静了不到两秒。“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他的语气坚定，是在宣布一个不容商量的决定。
来弟没有看他。她看着苏月，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深的、更执拗的、像小孩子非要得到一件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固执。“姐姐，”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苏月她就那么看着来弟，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谁要和你一起？”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有，我不是你姐姐。”
埃尔斯闭上了眼睛。他的太阳穴在跳，他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搏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自己去就好了。”他说。这一次没有人再争。
周妍偷偷在桌下比了个大拇指。
大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默默拿起面前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好吃，他的眼睛冒星星，随即又咬了一口。
苏月把餐巾往桌上一摔。“真倒胃口，不吃了。”她提起裙摆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身就走，紫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弧线。后面的女佣急忙跟上去，“小姐，小姐——不要走那么快——”脚步声和叫喊声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来弟放下刀叉，看着苏月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姐姐，”她小声说了一句，“你别生我气……”她也站了起来，白色的裙摆轻轻一摆，跟了上去，像一只追着主人跑的小猫。
埃尔斯看着她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吵，吵完一个走，另一个追，追上了继续吵，吵完了和好，和好了再吵。
“梦莎小姐，”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周妍身上，“你去看看她们吧。”
周妍站起来。她朝埃尔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走廊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一个真的被派去劝架的人。
餐桌上只剩下大力和埃尔斯。大力还在吃三明治，手里的那块已经吃完了，他又拿了一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三下钟声响了。从教堂的方向传来，穿过玻璃窗，穿过厚窗帘，沉闷地、缓慢地撞击在会客厅的天花板上，又弹回来。三下，不多不少。
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手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伊埃斯，”他的声音变了，像被什么东西催促着的，“你自己随便转转。我有事。”
他拄着手杖快步走出了餐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脚步声和手杖声混在一起，像一阵急促的鼓点。大力坐在那里，手里还举着半块三明治，看着埃尔斯消失的方向，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那一口。
苏月把女佣打发了出去。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三个人。
“大力哥哥怎么办？”来弟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腿晃了两下。
周妍靠在梳妆台边上，双臂抱在胸前。“对啊，他也不可能进这个房间啊。走廊里全是女佣，大白天的，一个男人走进来，谁都会注意到。”
苏月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往下看。楼下是一个小花园，石子路弯弯曲曲的，中间有一个凉亭，凉亭顶上爬满了藤蔓，把大半个亭子遮在阴影里。
周妍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要不……我们去那个凉亭？”
苏月摇了摇头。“不行，外面人多。花园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女佣、园丁、埃尔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周妍没有说话。来弟也没有说话。苏月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紫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拖来拖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转了三圈，肋骨勒得慌。她被迫停下来，抬起头。
“我知道了。”
两人看向她。
苏月没有解释。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翻了翻，又关上。又拉开另一个，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和一支羽毛笔。她把信纸铺在桌上，笔尖蘸了墨水，羽毛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来弟凑过去看了一眼，苏月的字迹很潦草。她抬起头，看了苏月一眼。
苏月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在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没有盖章。她把信封递给周妍。“你找机会，偷偷塞给大力。”周妍接过信封，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