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回到那户村民家,一脚踢开半掩的门,用力锤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可恶!居然只有两个炮灰死了。”
他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样又急又乱。走了几圈,他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玻璃罐,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我到要看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神却一直盯着窗外,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
另一边,五人回到了临时落脚的空屋。
来弟第一个摸兜,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她抖了抖,只有几块碎番薯皮和一小把野菜根落出来,在石板地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
“没多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周妍也检查了自己的包,摇了摇头。宫远靠着墙,算了一下:“省着点吃,也就够今天了。”
大力坐在门槛上,揉了揉还在发酸的肩膀,没有说话。苏月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天色,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巷子那头冒了出来。
来弟最先注意到,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中等身材,肩上挑着一副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半旧的木箱,看起来像个走村串户的卖货郎。他被来弟的目光一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然后忽然转身,撒丫子就往回跑。
“追!”苏月几乎是同时开口。
她和周妍已经冲了出去。来弟想跟上去,被宫远一把拉住:“你留下,看着大力。”
来弟跺了跺脚,还是留了下来。
那个卖货郎跑得不快,一看就不是常赶路的人,脚步又碎又乱,扁担在肩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撞上墙。苏月和周妍几步就追了上去,苏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卖货郎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一旁。他喘着粗气,举起双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我只是一个卖货郎——”
周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卖货郎?”
“是是是,走村串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他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怕说慢了就会挨打。
苏月没有听他说完。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空空的双手上,又扫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扁担——扁担两头各有一个木箱,箱盖紧闭着,看不出来装了什么。
一个卖货郎,见到人就跑。一个卖货郎,手里什么也没有。
苏月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卖货郎的膝盖弯上,那人吃痛,单膝跪了下去。苏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滚。”
卖货郎愣了一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抓起扁担就跑,这次跑得比刚才还快。
周妍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怎么了?有问题吗?”
苏月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规则三——不要相信看上去正常的人。他说他是卖货郎,手里却什么货都没有。你见过哪个卖货郎空着手叫卖的?”
周妍的脸色微微一变,回头看了一眼卖货郎消失的方向,巷子里只剩下他逃跑时卷起的灰尘,在阳光下慢慢落下来。
“确实,”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真是大意了。”
巷子深处,卖货郎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终于停了下来。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惊恐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扁担,慢慢蹲下来,把两个木箱放在地上。
箱盖被掀开了。
密密麻麻的虫子从里面涌了出来——黑色的、褐色的、细长的、扁圆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从箱口溢出来,落在地上,像两股黑色的水流,朝着巷子的两头蔓延开去。卖货郎蹲在中间,看着那些虫子爬过自己的脚面,爬上自己的裤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光,像两颗不会眨动的玻璃珠。黄昏如期而至。
天色从灰白慢慢浸成昏黄,像一张旧报纸被水洇湿了边角。村子里的炊烟又升了起来,一缕一缕,不紧不慢,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冒出来,在半空中盘旋、纠缠、消散。
五人坐在空屋的角落里,分食了最后的食物。
来弟把野菜根掰成五份,每份只有拇指大小。她犹豫了一下,把最大的一份递给了大力。大力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你吃。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
大力尴尬地捂住肚子,脸有些发红。来弟抿着嘴没笑出声,但还是把那块野菜根塞回了他手里。宫远靠墙坐着,小口小口地嚼着自己那份,嚼得很慢,像是想让它在嘴里多留一会儿。周妍把野菜根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用纸包好,塞回了背包里。苏月吃完了自己那份,喝了口水,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没有人说话。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大力的肚子偶尔发出的抗议,一下一下,像某种不成调的节拍。
另一边,赵明坐在村民家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张低矮的方桌,桌上搁着几碟小菜、一碗米饭、一壶温好的酒。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老高,吃得酣畅淋漓。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响得格外清脆。
那个接待他的村民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从赵明坐下吃饭到现在,那个村民没有换过姿势,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眨过眼睛。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笑容照得明暗分明,像一张贴在墙上的年画,看着热闹,摸上去却是冷的。
赵明没有看他。他大口扒饭,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砸了咂嘴,终于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摸着鼓起来的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村民还是站在那里,笑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