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恩跪在地窖里,抱着女儿已经冰冷的身体,很久很久。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鏊惠子小时候是最贪玩的。哪怕结了婚,也喜欢到处乱跑。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跑起来裙角飞扬,像一只关不住的鸟。
那一天,她出去玩,淋了雨回来。
鏊赛雷要打她。按照规矩,淋了雨的人要受罚。
摩恩替她受了。那些鞭子落在自己背上,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夜里,她趴在床上,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但她想:没事,惠子没事就好。
可那天夜里,惠子出事了。
她弄死了妹妹——那个才五岁的小女儿。然后她自己晕了过去,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妹妹的。
摩恩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个女儿死了,另一个女儿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她能怎么办?
她只能把惠子关起来。关在地下,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她每天往里面扔肉,让她活着,也只能让她活着。
后来来了一个外来人。那人说,用至亲的血肉可以挽回。
摩恩信了。
她把二女儿的尸体也扔进了地窖。
再后来,惠子的丈夫来了。那个男人说那是假话,要带惠子出来。他说他有什么特异魔法,能治好她。
摩恩不信。
外来人说的话,才能信。
那天夜里,她捅死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也扔进了地窖——惠子不是最爱他吗?那就让他陪着她吧。
又过了很久,来了另一个外来人。那人说,要让女儿和至亲有血脉,才能化解诅咒。
于是她给儿子和女儿下了药。
后来,惠子生下了露西亚。那个孩子有一双和惠子一模一样的眼睛。
但大儿子离奇死亡了。
第二代,只剩惠子一个人。
摩恩跪在那里,看着惠子已经僵硬的脸。
她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露西亚是白羽女。今天是她的大日子。
摩恩没有再看惠子。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一步一步走出地窖。
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外面的人都在看她。
“继续。”她说。
苏月三人洗完澡,换上了准备好的白衣服。
那衣服很素,白得没有一点杂色。穿在身上,像披着一层丧服。
他们走出浴室,往院子走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一幕。
院子里,大门敞开着。
一个穿着白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跪在院子中央。
摩恩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条鞭子。
“啪。”
鞭子落下去,抽在男人背上。男人闷哼一声,但没有躲。
“啪。”
又是一鞭。
露西亚站在旁边,穿着繁琐的白服。那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垂下来,裙摆拖在地上。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鞭子抽完了。
男人跪着爬到露西亚面前,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
然后两人并肩站在一起。
旁边的宾客开始哭。不是假哭,是那种很用力的、很大声的哭。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掩面抽泣,哭声此起彼伏,在院子里回荡。
摩恩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角有笑意。
接下来是交换戒指。
有人捧着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放着两枚银色的戒指。男人拿起一枚,托起露西亚的手——
“不可以!”
来弟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哭声。
她站在院子门口,攥紧拳头,喊得浑身发抖。
所有人都看向她。
摩恩的笑容僵在脸上。来弟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震颤,摩恩已经迅速使了个眼色。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来弟的嘴。来弟挣扎着,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苏月和大力也被控制住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男人,把他们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唔——唔——”来弟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院子里继续进行的仪式。
没有人看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露西亚身上。
那个穿着繁琐白服的小小身影,站在阳光下,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她的眼睛空空的,什么也映不进去。
男人托起她的手。
戒指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
银色的光闪了一下。
仪式完成。
宾客们哭得更凶了——那哭声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摩恩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苏月看见了——那是一个母亲的笑容,一个终于把孩子嫁出去的母亲的笑容。
可那个“孩子”才十岁。
苏月闭上眼睛。
没有办法了。只有快速完成织锦,出去。
露西亚站在院子中央,被那个男人牵着。她转过头,看了三人一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没有困惑,没有愤怒。只有空,彻彻底底的空。
然后她跟着男人走进了屋子。
其他人坐下来开始吃东西。
院子里摆上了桌椅,摆上了食物。他们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像一群疯子。
三人被推进一间小房间。
门从外面锁上。
苏月靠着墙,大口喘气。来弟缩在角落,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大力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摩恩走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碗饭。
她把托盘放在地上,看了三人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歉意吗?有无奈吗?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随着那一声闷响,这个家族的命运好像形成了一个闭环。
苏月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大脑里涌进许多陌生的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别人的,是很多人的。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挤进她的脑子,撑得她头疼欲裂。
她捂住头,蹲下来。
包里的戒指开始发热。
那热度穿透布料,烫着她的皮肤。她打开包,那枚戒指躺在里面。
戒指自己飞了出来。
它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发出微弱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块织锦。
摸不到的织锦。
但它就在那里,悬浮在三人面前,丝丝缕缕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像活的一样。
织锦上,一行一行的文字开始浮现——
苏月死死盯着那块悬浮的织锦。
光越来越亮,那些丝线像活过来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一行一行的文字在光芒中浮现——
鏊赛雷家族第一人,归于天地。
鏊赛雷家族第二代,鏊惠子,困于地底二十三年,食至亲以苟活,终死于子怀。
苏月的嘴唇动了动。
那些名字像自己涌上来一样,从她口中说出:
“鏊赛雷家族第三代——”
鏊子墨。鏊子怡。鏊子美。
织锦上的光芒跳动了一下。
还有最后一个名字。
苏月看着那块织锦,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看着那些正在被书写的命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鏊露西亚。”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织锦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房间,穿透了墙壁,穿透了一切。光里有画面闪过——
一个女孩在雨里奔跑,裙角飞扬。
一个女人跪在地窖里,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
一个孩子穿着过大的白服,眼神空洞地伸出手,戒指套上无名指。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汇成一片白光,吞没了一切。
三人在光里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露西亚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