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弟还没来得及喊上苏月,露西亚就拉着她跑开了。
苏月和大力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脚步声渐渐逼近,一下一下,沉重缓慢,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大力本能地往苏月身边靠了靠。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堵墙。
——其实是个人。
一个胖得几乎不成人形的人。他迈着缓慢的步子走来,每一步落地,地上的木板都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的影子先一步压过来,把两人笼罩在阴影里。
在两人错愕的眼神中,他开口了:
“你俩吃饭……咋不叫我啊……”
声音像从山谷深处传来,沉闷,缓慢,带着隐隐的回响。
苏月张了张嘴,一时忘了回应。
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巨大的碗和一双长长的筷子。她看了那堵墙一眼,又看向苏月和大方——
“你俩,吃饭就给你们阿卡送饭去吧。”
大力连忙应声:“好、好的。”
那堵墙——现在他们知道这是个“人”了——又开口了:“摩恩那那,今天的饭菜看上去很可口。”
摩恩没接话,把手里的大碗递给他,又转身装了一小碗饼和菜,塞给大力。
苏月眼睁睁看着那堵墙——或者说,那个叫考尔的男人——直接坐到了地上。轰的一声闷响,他坐下去的地方仿佛陷下去一块。
摩恩看向他们俩:“快去快回,一会儿回来帮阿檽。”
苏月点了点头,拉着大力就走。
“阿卡在哪儿啊?”大力端着碗,一脸茫然。
苏月带着他穿过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更像一个迷宫——藤蔓爬满木架,小径蜿蜒交错,不知道哪条通往哪里。苏月凭着直觉走,七拐八绕,终于看见了一座工坊。
还没走近,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火星从窗口飞溅出来,在黄昏残留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苏月停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
“阿卡在打铁呢——”
露西亚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她和来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一丛灌木后面。
“打扰阿卡,阿卡生气了会抽你们的噢。”露西亚笑嘻嘻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来弟站在她身后,透过窗口往工坊里张望。
大力凑到苏月耳边,压低声音:“这怎么办?那个阿檽还在等我俩呢。”
苏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工坊里那个埋头打铁的身影。
她把碗放在窗檐上。
然后伸出手,轻轻敲了一下窗。
“咚咚。”
打铁的声音停了。
那个叫鏊赛雷的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苏月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喊一声:
“跑!”
她拽起大力就跑。
身后传来露西亚咯咯的笑声,她拉着来弟也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笑。
来弟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一直喊:“慢点、慢点——”
大力跑在最后面,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两条腿已经本能地跟着跑。
身后,工坊的门被推开了。
但等鏊赛雷走出来,孩子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花园小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苏月和大力跑进花园深处,然后发现自己迷路了。
小径分岔,藤蔓交错,哪里看起来都一样。
“跟我来。”
露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她拉着来弟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
苏月和大力跟上。
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餐桌还在原地。
那堵叫考尔的墙也还在原地,坐在地上,面前的饭菜已经吃完了。
“考尔叔叔!”
露西亚松开来弟,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她一脚踩上餐桌,然后往考尔身上一扑——整个人趴在他那巨大得惊人的肚子上。
考尔乐呵呵的,声音还是那样沉闷缓慢:“小妹妹……噢,小妹妹……”
露西亚在他肚子上蹦了两下,回头朝来弟招手:“姐姐,来呀!”
来弟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露西亚也不在意,继续在考尔肚子上蹦蹦跳跳。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在那片柔软的巨大腹地上跳来跳去。
摩恩在一边喊:“露西亚,下来!快下来!”
喊不住。
来弟、苏月、摩恩三个人不断后退。
只有大力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巨人——这个叫考尔的男人——陷入了某种哲学性的沉思:现实中,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
考尔刚吃饱饭,正心满意足地坐着。露西亚在他肚子上蹦跳,他不觉得烦,反而很高兴,一个劲儿地喊:“小妹妹,噢,小妹妹……”
露西亚跳得更欢了。
然后——
考尔的脸色变了。
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他想喊停,但已经来不及了。
“呕——”
呕吐物喷涌而出。
站在正前方的大力,被浇了个满头满身。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张嘴。
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胃酸的腐臭,混合着食物发酵后的怪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大力再也忍不住了。
“呕——”他也吐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想避开那滩东西,但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摩恩站在远处,倒是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她叹了口气:
“露西亚,看你干的好事。一会儿把这里收拾干净。”
“好吧,阿檽。”
露西亚从考尔身上爬下来,蹦到来弟身边,拉住她的手:
“姐姐,你愿意帮我吗?”
来弟看着她,又看看地上那滩东西——
胃里一阵翻涌。
“呕——”
她也吐了。
苏月本来还在强忍,看见来弟吐了,那股酸腐的气味又直往鼻子里钻——
“呕——”
两人吐了一地。
直到胃里再也没有东西可吐,只剩下干呕。
摩恩领着大力去浴室了。
考尔还坐在地上。他的肚子空了,人倒是舒坦了些。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狼藉——自己的呕吐物和桌上的剩菜混在一起,一片污浊。
他微微喘了口气,艰难地挺起胃袋。
然后,他伸出手,直接抓起地上那堆混合物,往嘴里塞。
“考尔叔叔好棒啊!”露西亚在旁边高兴地直拍手。
苏月和来弟刚直起腰,看见这一幕——
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但干呕停不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身后,露西亚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考尔咀嚼的声音,混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