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令君看向来人。
身姿挺拔,还穿着铠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一名随从,牵着马,站在月洞门口却没再往前。
凤令君微微俯身,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皓腕。
“给父亲请安。”
凤冈州抚了抚胡须,目光从女儿脸上扫过,落在院子里那一圈侍卫身上,最后定在人群中央那个被按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我刚从边境回来,来看看你。”他顿了顿,“却不想,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他抬脚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声,沉沉的。侍卫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凤冈州走到竹染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身手倒是不错。”他点点头,“不知耐力怎么样?”
凤令君跟在他身后,垂着眼,声音平平的:“父亲,此人功力与我不分上下。耐力……也算得上极好的。”
凤冈州笑了,笑声洪亮,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抖了抖。
“哈哈哈哈——真不错。”
他越过侍卫,走到竹染正面,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可惜了。”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惋惜,“这么好的功力,却拿去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竹染跪在地上,垂着眼,没说话。
凤令君走上前,站在父亲身侧,轻声问:“父亲此番回来,可是有事?”
“边境和乐,我要回朝复命。”凤冈州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还落在竹染身上。他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她。
“你——可愿成为凤令君的贴身侍卫?”
竹染猛地抬起头。
凤冈州负手而立,声音不紧不慢:“我许你黄金百两。”
凤令君站在一旁,手垂在袖子里,慢慢绞紧了手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竹染,等着那个答案。
竹染跪在侍卫中间,周围一圈刀尖对着她。
她闭了闭眼。
“……我愿意。”
凤冈州再一次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满意。
“不错。”
他抬手一招:“来人。”
几个侍卫端着一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粒药丸,乌黑发亮,旁边是一把薄薄的小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竹染的胳膊。另一个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掐——竹染被迫张开嘴。
药丸被塞进去。
喉头一动,咽下去了。
凤冈州慢慢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这是我去西域带回来的毒药。没有解药。”
他顿了顿。
“每月十五,你便会痛不欲生,胫骨寸裂。只有凤令君给你特制药丸,才能够缓解。”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凤令君。
“这里面只有一颗。往后每月,我会派人送一颗来。”
凤令君接过瓷瓶,握在掌心,没说话。
另一个侍卫走上前,一把扯开竹染后颈的衣领。冰凉的刀锋贴上她的皮肤——在肩胛骨的位置,一刀一刀,刻下一个字。
令。
竹染的身子绷得紧紧的,额头渗出冷汗,牙关咬得死紧,愣是没吭一声。
血顺着肩胛骨往下流,洇红了后背的衣料。
凤冈州看着那道伤口,满意地点点头。
“从今以后,你就是凤令君的贴身侍卫了。”他一字一顿,“只听命于凤令君。”
凤令君走上前。
她停在竹染面前,慢慢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染着蔻丹的手指伸出来,挑起竹染的下巴,往上一抬。
“南宫竹染。”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今以后,你就叫——暗竹。”
她收回手,站起身,退后一步。
竹染跪在原地,血还在往下流。她俯下身,额头贴地,声音沙哑但清楚:
“属下暗竹,见过小姐。”
凤令君低头看着她。
日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力带着忧愁看向甲子:“甲爷啊,不要害怕,我们都在呢。”
周礼的表情却不自然起来。他往门口挪了半步,干笑一声:“那个……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甲爷,天都快黑了。”
甲子坐在床上,止不住地咳嗽。他抬起头,蜡黄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那眼神,不像个病人。
“周礼。”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清楚楚,“你不愿意帮我吗?”
像是回光返照般,他整个人坐直了几分,面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严肃。
大力打量着周礼,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个周礼,和甲子很有可能是一伙的。
周礼被他俩看得发毛,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甲爷,放过我吧!”他的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我也怕她来找我啊!”
甲子盯着他,没说话。
周礼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忽然抬起头,看向大力:“王掌柜,我想和甲爷单独待一会儿。”
大力愣了一下,随即瘪了瘪嘴:“行,好的。”
他站起身,冲甲子拱了拱手:“甲爷,我就先走一步了。”
甲子点点头,没说话。
大力慢慢退出屋子,迈出院门。他走得不快,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盯着他——周礼在看。
走出十几步,确定院门口的人看不见了,他立刻往旁边一拐,绕到院子后墙。
墙不高。他努力踮脚,扒住墙沿,胳膊一使劲,翻了上去。骑在墙头往下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他翻身跳下,落地时尽量放轻声音,然后猫着腰,悄悄摸到窗户底下。
屋里传来周礼的声音,压得很低:“甲爷,她……她真的回来找你了吗?”
甲子“唉”了一声,声音苍老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昨天晚上,她就来找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周礼的声音更抖了:“甲爷,我就是一个牵线的……这不关我的事啊……”
“不关你的事?”甲子冷笑了一声,“要不是你牵线,我怎么会——”
他的话顿住了。
窗外的大力屏住呼吸。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甲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一字一顿:
“我怎么会打掉凤令君的孩子,逼她让幽娘进门?”
大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贴在墙根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动。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周礼在哭,甲子在骂,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但他已经不需要听了。
他只知道,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外挪。挪出院子范围,站起来,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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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和来弟坐在西厢房的桌边,谁也没说话。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大力冲进来,扶着门框直喘气。
苏月站起来:“怎么样了?”
大力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还没找到竹染吗?”
苏月摇了摇头,声音沉下去:“没有。而且我听下人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幽娘的棺材摆太久了,府里怕生事端。后天,就得强制下葬。”
大力的脸色变了。
“强制下葬?”他咽了口唾沫,“凤令君给我们的任务就是安魂……他们强行镇压,那我们也得死,是吗?”
苏月没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大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吭声。
来弟伸出手,握住苏月发冷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暖。
“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稳。
苏月低头看她。
来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亮得不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