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丰把碎裂的玉符翻过来。
断面的边缘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传讯的方向是正北偏东,穿过断魂岭外围的山脊,指向更远的地方。
天心宿主已确认,位置在——
后半句没了。玉符碎得太彻底,神枢系统也只能还原出这半句内容。但这半句已经够了。
有人知道他是天心宿主。
而且这个人就在断魂岭,就在他们的队伍里,或者至少在能观察到他们行动的距离之内。
王丰把玉符放在桌面上,手指按住碎片,没有动。
密室里很安静。七曜刹原宗主胡江年用来冥想的地方,四面墙壁嵌着隔音阵纹,外面的声音一丝都透不进来。
白沧还站在对面,等着他的指令。
王丰没有立刻开口。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白沧说的信息——发信的修士,从断魂岭北面方向发出传讯,被截获后咬毒丹自尽,没能活捉。
北面。
联合队伍攻入总坛的方向是南面和东面,北面是断魂岭地势最险峻的区域,清理工作还没有覆盖到那里。
也就是说,这个人不是从外面潜入的。他一直就在断魂岭内部——要么是七曜刹的残余,要么是混在联合队伍里的人。
王丰的手指从玉符碎片上移开。
“发信的人,什么修为?”
白沧答得很快。
“金丹后期。穿的是七曜刹外门弟子的衣服,但脸生,搜过名册,没有这个人。”
不是七曜刹的人。
混进来的。
王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密室靠里的那面墙前。墙上嵌着一块已经碎裂的通讯法阵——胡江年生前用来和外界联络的工具,现在已经废了。
他没有看那块法阵,视线落在法阵旁边一道极细的划痕上。
划痕是新的。
有人在他进来之前,动过这面墙。
王丰蹲下身,手指沿着划痕的方向往下摸。在墙壁和地面的交接处,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
神枢系统在他意识里弹出提示——检测到微型传讯阵纹残余,已激活过,激活时间约在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前,他刚进这间密室。
王丰收回手,站直。
有人在监控这间密室。
不是通过外部手段,而是直接在密室内壁预埋了传讯阵纹——这说明预埋者要么是胡江年本人,要么是比胡江年更早接触过这间密室的人。
七曜刹的总坛存在了三百年。三百年间,多少人进出过这间密室,没有人说得清。
但能预埋这种精度的传讯阵纹,并且在三百年后依然能够激活使用的人——修为不会低。
王丰转身。
“白沧。”
“在。”
“去查七曜刹的建筑档案。这间密室是什么时候建的,谁主持修建的,中间有没有翻修过。”
白沧领命,转身要走。
“等一下。”
王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不是那三份加密的,是一枚空白的——把神枢系统分析出的传讯阵纹结构刻录了进去,递给白沧。
“拿这个去找凌媛。让她看看,这种阵纹的手法,她认不认识。”
白沧接过玉简,脚步快了两分,出了密室。
王丰独自站在原地,把刚才解读的三份加密玉简的内容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采购清单。密函。阵法图。
前两份是情报,说明七曜刹和天渊海的联系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深、更久。渊髓石这种东西他没听说过,但从密函的语气来看,用途和魔界封印有关——“封印裂缝扩展速度比预计快,加紧部署”——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在主动加速封印的破裂。
第三份最要命。
那副阵法图,和天心系统的底层编码有28%的相似度。
28%,不高,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设计这个阵法的人,接触过天心相关的知识。不一定拥有天心碎片,但至少研究过天心的运作原理。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整个修仙界,王丰想不出超过五个。
他走回桌边,把第三份玉简重新拿起来,用神枢系统再次扫描那副阵法图。
这次他不看整体结构,只看细节。
阵法的外围是一圈标准的锁灵阵纹,用于封锁目标区域内的灵气流动。中间层是一套他没见过的抽取型阵法,结构和炼器中的精炼法阵有些相似,但复杂度高出至少三个数量级。
核心位置的那个符号——天心碎片的标记——被一圈极细的线条包围,线条的走向呈螺旋状,从外向内收拢,像一个漩涡。
神枢系统给出了分析结论:该阵法的功能为定向提取与剥离。目标物质:法则级能量体。推测用途:将天心碎片从宿主体内强制剥离。
王丰的手指收紧。
强制剥离。
天心和他的融合度目前是30%。神枢系统没有给出过“如果天心被强行剥离会发生什么”的分析,但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30%的融合度意味着天心已经和他的神魂深度绑定,强行剥离的结果,最轻也是神魂重创,最重就是形神俱灭。
所以天渊海那边的人,不是想杀他。
是想拿走天心。
拿走天心的前提是让他活着。死人的天心没有意义——融合过的天心碎片如果宿主死亡,会进入休眠状态,重新激活需要的条件极为苛刻。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两块玉简的态度截然不同。
第一块是警告,意思是“有人要对你动手”。
第二块是邀请,意思是“来吧,我在等你”。
警告的人不想他死。邀请的人也不想他死。
但两个人的目的不一样。
警告的人是在提醒他注意危险,可能出于某种私人目的——也许是想让他去搅局,也许是想借他的手除掉天渊海里的某个对手。
邀请的人更直接——他就是要天心的那个人,他有把握在王丰到了之后,用那套阵法把天心从他身上剥下来。
王丰把玉简放回桌面。
他不急。
急的是对方。
密函里说“封印裂缝扩展速度比预计快”,这说明对方的时间表被打乱了。七曜刹的覆灭又让他们失去了在东大陆的棋子,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起同等规模的行动。
他们需要天心,但拿不到。
他们在等他去天渊海,但他不一定要按对方的节奏走。
门再次被敲响。这次不是三下,是两下,间隔比白沧的节奏更短。
“进来。”
凌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他刚让白沧送去的那枚玉简。
她走到桌前,把玉简放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自己家。
“看过了?”
凌媛点头。
“这种阵纹手法,我见过。”
王丰等着。
凌媛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符号——和阵法图核心位置那个天心标记不同,这个符号更简单,是两条交叉的弧线,中间一个点。
“沉渊城的城徽。”
她抬头看他。
“这种传讯阵纹的制式,是沉渊城独有的。只有沉渊城的核心成员才能制作,外人学不来——因为阵纹的激活需要一种特殊的魔力频率,那个频率只有沉渊城的血脉传承者才能释放。”
王丰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预埋这个阵纹的人,是沉渊城的人。”
“对。”
“沉渊城的人,至少在胡江年之前,就已经渗透进了七曜刹。”
凌媛没有接话,但她的沉默就是肯定。
王丰靠在椅背上。
七曜刹存在了三百年。沉渊城的渗透如果从建宗初期就开始了,那七曜刹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独立的势力——它就是沉渊城在东大陆的一颗棋子。
胡江年知不知道这一点?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胡江年死了,七曜刹没了,棋子被掀掉了。
沉渊城会怎么应对?
重新布子?还是直接亲自下场?
王丰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副阵法图的玉简上。
“这个阵法,你能看懂多少?”
凌媛拿起玉简,神识探入,扫了大约十息的时间。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外围和中间层,我能看懂。”她把玉简放下。“核心的部分,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这个阵法需要的能量等级,不是分神期或者合体期能提供的。”
“最低要求?”
“大乘。”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乘期。
整个东大陆,目前已知的大乘期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雷万钧不是,天庙没有,丹盟也没有。
沉渊城有。
至少有一个。
王丰站起身。
“走。”
凌媛跟着起身。
“去哪?”
“找宋月灵。有些事,要在我走之前安排好。”
他推开密室的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断魂岭的夜晚没有月亮,阴云太厚,把所有光都吞了进去。只有联合队伍的营火在各处山头闪烁,像一片散落的星子。
王丰沿着山路往下走,步伐不快,脑子里在排列接下来要做的事。
天庙接管七曜刹地盘——宋月灵来做,计德厚和山清雅留下协助。
雷风派在北部设立分坛——雷万钧不需要他催,利益摆在那里,老头比谁都精。
丹盟的贸易协定——让姜漓去和宋月灵谈,他不插手细节。
白沧继续追查那四十二名外来修士的底细,重点排查和沉渊城可能存在关联的人。
这些事情,三天之内必须全部落实。
三天之后,他去天渊海。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方的路上多了一个人。
宋月灵站在一棵枯树下,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像是正要往山上走。两人在岔路口碰上。
她看见王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正好。”她开口,把卷宗递过来。“七曜刹的从属势力名单,我让人整理的。十七个中小宗门,九个世家,四座凡人城池。”
王丰接过去翻了两页。名单很详细,每个势力的规模、核心人物、资源产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的人做事不慢。”
宋月灵没接这句。她的视线从卷宗上移开,落在王丰身后的凌媛身上,又收回来。
“你要走了。”
不是疑问句。
王丰合上卷宗。
“三天后。”
宋月灵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手背到身后,腰挺得很直。
“需要天庙做什么?”
“守住北线。七曜刹的地盘接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开发资源,是清理暗桩。”
他把凌媛带来的信息简要说了一遍——沉渊城的渗透,传讯阵纹,以及那四十二名外来修士。
宋月灵听完,没有追问细节。
“我会处理。”
三个字,干脆利落。
王丰看了她一眼。晨光全部被云层吞掉了,营火的光从远处映过来,在她的白衣上落下一层暗淡的橘色。
他想到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天庙还是一片废墟,她一个人站在残破的山门前,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法宝,修为也只有金丹初期。
现在她是元婴修士,手下三百弟子,即将接管东大陆北部最大的一片地盘。
速度不慢。
但还不够。
“宋月灵。”
她抬头。
王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
那是一枚玉牌,通体雪白,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庙”。
“凝尊仙府里找到的。”他说。“天庙初代庙主的亲传令牌,里面封存了一道初代庙主的法则残影。你拿着,关键时刻能保你一次命。”
宋月灵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谢谢。
她抬起头,对上王丰的视线。
“活着回来。”
王丰没有接这句话。他绕过她,继续往山下走。
凌媛跟在后面,经过宋月灵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两个女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什么都没说。
然后凌媛也走了过去。
宋月灵站在原地,把那枚玉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站了很久,直到山下的营火开始逐个熄灭,才转身往天庙的临时驻地走去。
山路的尽头,计德厚正蹲在一堆杂物旁边整理战利品。他看到王丰过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长老,雷风派那边刚送来消息——雷万钧太上长老想见您,说有件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王丰脚步没停。
“在哪?”
“主峰东侧的观星台。太上说他在那里等您。”
观星台在断魂岭主峰的东侧崖壁上,是一块天然的凸出平台,四面无遮挡,站在上面能看到断魂岭以东百里的地形。
王丰到的时候,雷万钧已经在了。
老头盘腿坐在平台边缘,身前放着一柄剑。
不是法宝剑,是一柄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铁剑。剑身锈迹斑斑,剑柄的缠绳都磨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雷万钧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王丰来了。
“丰儿,过来坐。”
王丰走过去,在他旁边盘腿坐下。视线扫过那柄铁剑,没有开口。
雷万钧沉默了一阵,伸手把铁剑拿起来,横在膝上。
“这把剑,是老夫入门时用的第一件兵器。”
他的拇指沿着锈迹斑斑的剑脊慢慢划过。
“八百年了。”
王丰没有催他。
雷万钧把剑放下,转头看他。老人的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
“你要去天渊海。”
王丰点头。
“老夫拦不住你,也不打算拦。”雷万钧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但这个,你带上。”
一枚令牌。
和宋月灵手里那枚不同,这枚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雷纹。
“雷风派太上令。”雷万钧的声音沉下去。“持此令者,可调动雷风派在东大陆所有分坛的力量,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王丰没有伸手去接。
“太上,这个分量太重了。”
“分量重,你才能用得上。”
雷万钧把令牌直接塞进王丰手里,动作不容拒绝。
“天渊海里的东西,老夫管不着。但你回来的路上,如果有人挡道——”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断魂岭东面的夜色。
“让他们知道,雷风派不是摆设。”
王丰把令牌收进储物袋。
他站起身,对雷万钧微微躬了一下。不是弟子对师父的大礼,是同辈之间的敬意。
雷万钧摆了摆手,示意他走。
王丰转身离开观星台。
走出三十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回到临时住所,凌媛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碎石——从古魔遗迹里带出来的东西,她一直没扔。
“都安排好了?”
王丰坐下,把今天搜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最后整理了一遍。
加密玉简的内容。传讯阵纹的来源。阵法图的分析结果。沉渊城的渗透深度。大乘期的能量需求。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差不多了。”
凌媛把碎石收起来,转过身。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少了那层不动声色的壳子,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犹豫,更像是在做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沉渊城现在的城主,代号'深渊'。”
王丰的手指停住了。
密函上的署名——深渊。
“你认识?”
凌媛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是我母亲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