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丰在黑石城逛了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摸清一座城的脉络。
黑石城的势力格局很简单——万宝阁说了算。城卫是万宝阁的人，收税的是万宝阁的人，连街角卖烤肉的大婶每个月都要给万宝阁交保护费。名义上这是一座自由城市，任何修士都可以来此交易。实际上，万宝阁是这里唯一的规则。
而万宝阁的背后，就是七曜刹。
这一点不难查。王丰在城里最大的茶馆“听风楼”坐了一个下午，花了二十块下品灵石买了壶还算能入口的灵茶，听了满耳朵的闲话。黑风域的散修消息灵通得很——或者说，在这种没有秩序的地方，消息本身就是最值钱的货物。
七曜刹在黑石城明面上的人不多。万宝阁的阁主、三个副阁主，加上城卫统领，一共五个核心人物。阁主是化神后期的老怪物，三个副阁主两个化神初期一个元婴大圆满，城卫统领元婴中期。
城里还有一支暗线力量。茶馆里的散修管那支力量叫“阴风队”，据说有三十多人，修为不详，专门做脏活。谁要是在黑石城得罪了万宝阁又没被当场抓住，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得担心“阴风队”来敲门。
“敲门”是客气的说法。
第三天傍晚，王丰回到醉仙居。凌媛已经在了，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画了记号的布帛。
“你那边呢？”
凌媛把布帛摊开。上面画了黑石城的大致地图，几个位置用红色标注了出来。“万宝阁的禁制层数比预想的多。外围三层警戒阵，中层有一套联动的困杀大阵，内层我探不进去，但灵力波动的频率很稳定，是常驻的，不是临时布设的。”
“意思是要硬闯的话，代价很大。”
“硬闯不现实。”凌媛摇头。“困杀阵的阵基材料是黑铁精金。就算我全力出手，破阵至少要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够城里所有高手赶过来了。”
“不硬闯。”王丰坐到她对面。“拍卖会是光明正大的交易，没必要偷。”
“你确定那东西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不确定。但雷万钧给的情报指向这里，拍卖会是七曜刹每年最大的敛财手段。如果他们手里有地图碎片，最大的可能是拿出来卖——一来变现，二来在拍卖会上抬价，三来可以通过竞拍者的反应，筛选出对地图感兴趣的势力。一石三鸟。”
凌媛收起布帛。“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我在城西的药铺街看到了一个人。”
王丰等她说下去。
“胡江年。”
“嗯。”
凌媛看了他一眼。“你不吃惊？”
“第一天在城门口排队的时候，我在队伍前面看到了一顶遮了禁制的轿子。轿子用的木料是紫心檀，这种材料在黑风域不产，得从东大陆腹地运过来。散修用不起这个。轿子边上跟了四个护卫，气息压得很低，但走路的步法是七曜刹'暗影卫'的路子——雷万钧给过我资料，暗影卫行走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分，这是他们身法训练留下的习惯。能让七曜刹出暗影卫护送的人，在黑石城里不多。”
他停了一下。
“胡江年从凝尊仙府逃出来之后，投靠了七曜刹，这个我们已经推断过。他老子尹正雷被我灭了，尹家的东西大半落到我手里，但还有一部分——尹家在外面的暗产、藏在其他地方的密库钥匙，这些东西胡江年知道。七曜刹收留他，不是发善心，是要他手里的资源。”
“你第一天就看到了，为什么不说？”
“不确定是他。今天你确认了，那就是了。他在城西的药铺买什么？”
“两味药材。一味是寒阴草，一味是噬灵蛊的培养基。”
王丰的动作顿了一下。
噬灵蛊。
这东西他在《神枢》的数据库里查到过。魔道的玩意儿。养成之后放到敌人体内，会不断吞噬宿主的灵力和精血，最终将宿主榨成干尸。培养难度极高，需要特殊的寒阴环境和至少三个月的养蛊周期。
“他在养蛊。”
“不止是养。寒阴草的用量很大，我跟了他一段路，看到他进了城西的一处独院。院子外面的禁制做得很粗糙，但气息层很复杂——里面至少有十个人的灵力波动。”
“十个人。七曜刹给他配的？”
“有一部分是。但有几道气息不太对，偏魔道，和七曜刹的正统修炼路数不一样。我怀疑他在外面还另外招了人。”
王丰在桌上敲了两下。
胡江年。这个人的存活本身就说明问题。凝尊仙府那种凶险之地，一个金丹修士能活着出来，要么是运气逆天，要么是有人保。答案显而易见——七曜刹在仙府里有人接应他。
换句话说，七曜刹对凝尊仙府的了解程度，比雷风派之前估计的要深得多。
“他认不出我们。”王丰做了个总结。“白玉佩改了面相和气息。拍卖会上照常参加，他要是也去，正好看看他在七曜刹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如果他竞拍地图碎片呢？”
“那就抢。拿钱抢。”王丰拍了拍储物袋。“尹家的家底厚。用他家的钱买他想买的东西，挺合适。”
凌媛嘴角动了一下。
“趁这几天，你再去探一次万宝阁的外围阵法。”王丰安排了下来。“不是为了闯。是为了退路——拍卖会结束之后，如果有人想在城里动手，我们需要知道哪条路能最快出城。”
凌媛没有异议。
接下来的四天，两人各忙各的。
王丰继续以散修身份在城里走动。他用中品灵石在黑市上买了不少消息——黑石城的地下信息网络比他想象的发达。只要给钱，什么都能查。
他查到了三件事。
第一，七天后的拍卖会，拍品清单已经半公开了。一共四十二件拍品，压轴的有三件。其中第四十号拍品的备注是“上古遗物·地图残片”，描述写得很模糊，只说“来历不详，疑为上古大能所留，记载某处未知空间的坐标”。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第二，这次拍卖会的参与者规格比往年高。不光黑风域本地的势力，连东大陆几个中等宗门都派了人来。据说有至少三个化神期的修士会到场。
第三件事比较有趣。
他在城北一家兵器铺子里买短刀的时候——不是真要买，是这家铺子的掌柜消息灵通——听到掌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年万宝阁的安保比前几年紧了一倍。听说拍卖会上会出一件跟那些'大人物'有关的东西。万宝阁怕出事。”
“哪些大人物？”
掌柜摇头。这个价位的消息他不敢说。
王丰加了五十块中品灵石。
掌柜还是摇头。“不是钱的事，道友。有些名字说出来要死人的。”
王丰没勉强。能让黑石城的消息贩子都噤声的“大人物”，级别不会低。
走出兵器铺的时候，他在街对面看到了一个背影。
灰袍，身材偏瘦，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左肩比右肩低半寸，这是长期单手持械的人的体态特征。
这个背影在过去三天里他见过两次。
第一次在听风楼门口，第二次在城东的杂货铺前面。现在是第三次。
黑石城不大，碰到同一个人三次不算稀奇。但碰到同一个人三次，而且每次那个人都在他附近一百丈以内——这就不是巧合了。
有人在跟踪他。
王丰没有回头。他拐进了一条窄巷，走到巷子中间时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也跟了进来。
巷子很长，两侧是高高的黑铁矿墙，顶上搭了些乱七八糟的遮雨棚，光线暗得很。
王丰走到巷子的拐角处，身形一闪，贴在了墙壁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灰袍人走过拐角的一瞬间，一只手从侧面掐住了他的脖子，直接把他按到了墙上。
力道控制得很精准。没有伤到他，但让他完全动弹不得。灰袍人的修为是金丹后期，在这只手面前跟个孩子差不多。
“跟了我三天。”王丰的声音很平。“说说，谁让你盯我的？”
灰袍人的脸被压在粗糙的矿石墙面上，表情扭曲。他挣扎了两下，发觉差距过大，身体松了下来。
“道友误——误会了。我不是——”
王丰收紧了半分。
“万宝阁！”灰袍人嚷了出来。“万宝阁让我盯的！”
“盯我什么？”
“盯进城的散修！修为超过金丹中期的都要盯。我、我只是负责外围的探子，真正做决定的人我不认识！”
“万宝阁的探子？”
“编外的！临时雇的！拍卖会之前万宝阁都会花钱雇一批散修做暗探，专门盯新进城的可疑人物。两、两天前我汇报说你到处打听消息，上面让我继续盯着。就、就这些了，真的就这些了！”
王丰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人的说法合不合理？合理。万宝阁作为地头蛇，拍卖会期间加强情报管控是正常操作。雇散修当外围探子也是常见做法——又便宜又好用，出了事还可以推掉。
“你汇报给谁？”
“城卫统领手下一个叫周三的管事。我只见过周三，其他人没见过。”
“你知道我白玉佩遮过气息。金丹后期的散修怎么判断我修为超过金丹中期？”
灰袍人犹豫了一下。“你、你在听风楼坐了一整个下午，喝了一壶灵茶。三品的灵茶，二十块中品灵石。一般金丹散修喝不起这个，也不会在茶馆坐那么久。还有你走路……你走路的步伐太稳了。金丹修士在黑风域的毒风里待久了，多少会有些晃。你没有。所以我断你修为不止金丹。”
倒是个有眼力的。
王丰放开了他。
灰袍人从墙上弹开，揉着脖子，退到了三丈之外。他偷偷看了王丰一眼，眼神里的恐惧还没褪干净。
“把你知道的万宝阁暗探分布告诉我。”王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袋灵石，抛了过去。“有多少说多少。”
灰袍人接住灵石袋，掂了一下。分量不轻。他舔了一下嘴唇。
“我只知道外围这一层。一共十二个人，分了六组，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我负责城北。城南的那对是两口子，卖糖人的摊子就是他们。城东那组在赌坊里——”
他说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王丰记下了所有信息。灰袍人说完之后缩着脖子问了一句：“道友，我以后……还要继续盯你吗？”
“盯。照常汇报。”
“啊？”
“你对上面说，我是个来参加拍卖会的普通散修，手头不缺灵石，买了几样不值钱的杂物。其他的不用多说。”
灰袍人脑子转得不算慢。“你要我帮你做假情报？”
“假不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汇报不能断。断了的话，万宝阁会换人来盯我。换来的人不一定有你这么好说话。”
灰袍人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他揣着灵石袋走了。
王丰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搞定了明面上的探子。但暗面上还有没有，不好说。这座城是七曜刹的地盘，想做到完全不被注意，不太现实。
关键是——不能让他们在拍卖会之前就注意到地图碎片对他的重要性。
他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黑石城的天色已经暗了。毒风加大，街上行人少了不少。几家店铺在上门板。远处万宝阁方向亮着灯，高塔顶端有一颗拳头大的明珠，在暮色里发出惨白的光。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