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里是两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几个白面馒头，一包咸菜，还有陆战霆要的伤药和纱布。
“陆团，嫂子。”高建把东西放下，“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这院子后面那条胡同里租了个屋，有事您叫我一声就行。”
“嗯。”
陆战霆点了点头，“警醒点。”
高建走后，两人简单吃了晚饭。
周贝蓓给陆战霆换了药，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伤口没有再裂开。
夜里，陆战霆还是睡在外间的小榻上。
周贝蓓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传来的轻微咳嗽声，翻了个身。
转天的时候，陆战霆的精神好了不少。
两人把院子也收拾了一遍，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没了杂草和垃圾。
午饭刚过，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这次来的不是丁叔，也不是张妈，而是陆家大太太本人。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漳绒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毛呢大衣，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站在院门口。
高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往门框上一靠，堵住了去路。
“几位有事？”
大太太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皱了皱眉。
“你是谁？滚开！”
“我是负责保护陆团长的人。”
高建面无表情，“没有陆团长的命令，谁也不能进这个院子。”
“反了你了！”大太太身后的张妈上前一步，指着高建的鼻子，“这是陆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撒野！给我把他拉开！”
两个婆子伸手就要去拽高建。
倏地，屋里传来周贝蓓的声音。
“高建，让她们进来。”
“.....”
高建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大太太冷哼一声，带着人走进了院子。
陆战霆坐在正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贝蓓从里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战霆，你这架子可真大，见了长辈也不知道起来打个招呼？”大太太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大伯母有事？”
陆战霆放下报纸。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大太太理了理自己的大衣，“我这个做长辈的，总得关心一下，你母亲要照顾你奶奶，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没人打理也是浪费，我想着，趁今天有空，让张妈她们帮你盘点一下，登记下来，免得日后丢了少了，说不清楚。”
她说着，就给张妈使了个眼色。
张妈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对着周贝蓓伸出手。
“二少奶奶，把东跨院库房的钥匙拿来吧，盘完了，还得还给大太太保管。”
这是图穷匕见了。
周贝蓓没动。
陆战霆刚要开口，周贝蓓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她迎着大太太的视线，平静地开口：“不劳烦大伯母，嫁妆清单我这里有，库房里的东西，我自己会盘点。”
“你有？”
大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份单子一直在陆家库房锁着，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记在脑子里了。”
大太太笑出了声，身后的几个婆子也跟着掩嘴偷笑。
“说什么大话呢，那单子上的东西，林林总总几百件，你能记住？”大太太脸上的笑容一收，“别废话了，把钥匙交出来！”
张妈又要上前。
她觉得有人给自己撑腰，更加肆无忌惮。
周贝蓓见状，喊了一声。
“站住。”
张妈的脚步顿住。
她看着大太太，缓缓开口：“清单第一页，写的是田产地契，共三处。第二页，是金银器物......”
大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贝蓓继续说：“第三页，是古玩字画，我记得，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幅前朝大家郑板桥的《竹石图》，还有一对宋代官窑的青釉瓶。”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说一个，都让大太太更加心惊。
因为这些东西，确实都在单子上。
“第四页是皮草布料。”
说到这时，周贝蓓的目光从大太太身上，移到了她身后的张妈身上，“头一件，就是二十匹苏宋锦，我就得有一种花色叫月下荷，不知道大伯母有没有印象？”
大太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红木里。
“你……你胡说八道！我怎么知道什么月下荷！”
“是吗？”周贝蓓轻轻一笑，“那第五页的珍玩呢？比如那副用整块和田白玉雕的棋子，还有那个装棋子的金丝楠木盒，现在又在何处？”
“你！”
大太太猛地站了起来。
那副白玉棋子，前年她过寿，就摆在她的牌桌上用过。
在座的哪个亲戚没见过？
“我清点过，库房里没有这几样东西。”周贝蓓看着她，眼神清亮，“大伯母掌管家里这么多年，想来应该知道它们的去向，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爷爷面前对一对质？”
“你敢威胁我？”大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想找回我婆婆的东西。”
周贝蓓把那枚黄铜钥匙拿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库房，今天我是非开不可了，要是少了东西，我也不为难大伯母，只要把东西原样补上就行。”
张妈见势不妙，凑到大太太耳边低语：“太太，老爷子那边……”
大太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爷子昨天才给了周贝蓓脸面，今天她就因为几件东西闹到他面前，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好，好得很！”大太太指着周贝蓓，“你给我等着！”
她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妈还不甘心，回头啐了一口：“死丫头，神气什么！”
高建一直堵在门口，听到这话，上前一步，拎小鸡似的拎住张妈的后衣领。
“你干什么！放开我！”张妈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高建一句话不说，手臂一扬，直接把一百三四十斤的张妈推出了院门。
张妈没站稳，直接摔在青石板上，哎呦叫唤着半天爬不起来。
另外几个婆子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扶起张妈，簇拥着大太太，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周贝蓓走到陆战霆身边，把那枚库房钥匙放在他手心，陆战霆反手握住她的手，连同那枚钥匙一起，紧紧攥在掌心。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拉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库房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