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柔的手指在那硬邦邦的旧棉花上搓了两下。
她没回头,眼睛一直盯着那磨破了边的袖口,声音放得很轻:“这哪是破烂。芽芽,你忘了?在下河村的时候,王桂芬恨不得把咱俩身上最后一块破布都扒走。
这是你领着孙爷爷去县城,想办法弄回来的蓝棉布。妈踩着借来的缝纫机,熬了一宿才赶出来的。”
林婉柔把那件破棉袄摊在腿上,干瘪的衣裳早看不出当初崭新的样子。
“那是妈这辈子,在孟家穿过的最体面的一件衣裳。”林婉柔眼圈红了,“那天穿上新棉袄,吃着你带回来的大白面馒头。妈就觉得,我的芽芽长本事了,能护着我了。后来咱们被赶出村,一路扒火车、防人贩子,风餐露宿的,这衣裳就成了这样。”
芽芽吧嗒吧嗒走过去,小胖手盖在林婉柔的手背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长风端着个冒热气的搪瓷盆大步走进来,盆里装着刚烧好的热水。他刚要招呼林婉柔泡脚,一眼就瞅见她腿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旧衣裳。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两只脚像钉死在青砖地上一样,挪不动了。
他放下搪瓷盆,水花溅在裤腿上也没管。顾长风走过去,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哆嗦着,摸了一把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棉花团。
这就是他顾长风的老婆孩子过过的日子。他在军区带兵打仗,他的妻女在老家穿着这种连叫花子都嫌弃的破衣服挨冻受饿。
“婉柔,芽芽。”顾长风咬紧了后槽牙,眼眶红得吓人,“我顾长风混蛋,让你们遭了这么大的罪。”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那件棉袄:“这玩意儿不能留。我明天就去百货大楼,把里头最好的料子全包圆了。”
芽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手一巴掌拍在顾长风的大腿上。
“爸,你这人真没劲。”芽芽撇着嘴嘟囔,“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天天念叨烦不烦?现在咱家金条都能打弹珠玩,肉票多得能糊墙,你还搁这哭丧个脸。”
顾长风被闺女一巴掌拍得愣住了。
芽芽转头看向林婉柔,两只小手叉着腰,拿脚尖踢了踢那件破衣服。
“妈,过去的日子就是拉完的屎,你还能再看两眼咋的?这破衣裳留着占地方,还招虫子。咱家现在顿顿红烧肉,穿的全是好呢子。听我的,烧了。”
林婉柔看着女儿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泪花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你这丫头,嘴里没一句干净话。”林婉柔抹了一把眼角,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件死沉的破棉袄,“芽芽说得对。好日子在后头,留着这苦命的玩意儿干啥。走,跟妈去后院。”
顾长风没拦着,端起脸盆默默跟在娘俩屁股后头。
后院厨房的灶坑里,晚饭刚熄的火星子还亮着红光。
林婉柔走过去,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把那件破棉袄塞进黑乎乎的灶坑里。她拿起灶台上的火柴盒,“嚓”的一声划着一根火柴,顺手丢了进去。
干透的烂棉花和破布见火就着。
火苗子往上窜,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一股烧焦的布料味在灶房里散开。
红通通的火光照在林婉柔的脸上。她看着那件衣服卷边、变黑、最后彻底烧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灰烬。
那几年在下河村挨的打、挨的骂、受过的寒风和饿过的肚子,全在这一把火里烧了个干净。
林婉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他俩。
“行了,全烧光了。”林婉柔咧开嘴,笑得比外头的大太阳还透亮,“水快凉了,洗脚睡觉。明早还得早起去金鱼胡同对账呢。”
顾长风立马把搪瓷盆端过来,抢着去试水温。
院子里,牛蛋和蒋果蹲在水井边刷牙。牛蛋抬头瞅了一眼厨房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吸了吸鼻子。
“烧啥呢?一股烂布头味。”牛蛋含糊不清地问。
蒋果拿干净的手绢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满脸嫌弃地退开两步:“管它烧啥。明天我想吃葱爆羊肉,你早上记得去割两斤好肉。”
牛蛋把剔骨刀往腰里一别:“割肉行,肉票你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前滑。
南锣鼓巷老槐树上的叶子黄了掉,掉光了又长新绿。京城的大街小巷从下大雪变成了刮春风,又从三伏天熬到了秋收。
婉柔药膳的铺子在京城开得风生水起,谁都知道那是一位有军方背景的铁娘子在掌舵。
顾长风在卫戍区带兵操练,把底下一帮新兵蛋子训得鬼哭狼嚎。孙老头每天坐在诊堂里,喝着好茶给那些排队上门的达官贵人号脉。
这天中午,南锣鼓巷偏院的正屋里。
八仙桌上摆着一海碗冒着热气的红烧肉,那是用冰糖和老抽熬出来的,肉皮红亮,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直勾人馋虫。旁边还有一条干烧大鲤鱼,一盘子炒青菜。
两年过去了。
牛蛋已经七岁了,个头窜了一大截,肩膀变得宽厚,一双手因为天天练刀,生了一层硬邦邦的老茧。
蒋果也七岁了,中山装换成了小西装,看起来活脱脱是个精明的财务管理师。
而在八仙桌最靠里的主位上,放着一把特制的高脚木头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小肉团子。
这是咱们的孟芽芽同志。满打满算,过完这个月,她就要满五岁半了。
芽芽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海碗。这碗比她的脸还要大上一圈。碗里装满了白米饭,饭面上盖着满满当当的红烧肉,汤汁渗进米饭里,看着就香。
“啊呜!”
芽芽张开嘴,直接连肉带饭刨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得像个藏食的小松鼠。她嚼得满嘴流油,吧唧嘴的声音在屋里响亮得很。
牛蛋坐在一边,端着正常的饭碗,筷子动都不敢动红烧肉一下,只敢夹鱼尾巴吃。
他偷偷看了一眼芽芽那个空了一大半的海碗,咽了口唾沫:“老大,这都第三碗了。你肚皮不撑得慌吗?”
芽芽斜了牛蛋一眼,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豪气地一抹嘴:“这才哪到哪?我这叫长身体的黄金期!不多吃点肉,怎么长高个?”